第1440章 不领情

上海牌轿车缓缓驶近外滩，在和平饭店门口停了下来。

　　那座矗立在外滩江畔、有着绿铜色金字塔顶的饭店，在暮色里透着一股子老上海滩独有的洋气和气派。门廊下，几个穿制服的门童笔直地站着；门前的台阶上，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剪裁时兴的藏青色大衣，里面是一条压着腰的碎花裙，脖子上系着一条亮色的丝巾，烫着时髦的卷发，妆容也描得仔细——站在那一片华灯初上的门廊下，显得格外扎眼。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巧的手袋，时不时地朝路边张望着，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

　　车子刚停稳，那女人就快步迎了上来。

　　车门打开，周鸿生先下了车，脸上立刻堆起那副热络的笑，转身就要去给后排开门。

　　可那年轻女人的动作比他快。她绕过车头，径直走到后排车门边，微微弯下腰，脸上绽开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刻意的软糯："陈先生——您可算到了！我可是在这儿等了您小半天了。"

　　她说着，一只手虚虚地扶在车门上，目光黏在那位港台歌星脸上，眼神里那份熟练的暧昧，是那种在这种场面上混久了的人，才会有的、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热络。她微微偏了偏头，让鬓边的一缕卷发垂下来，嗓音又柔了几分："陈先生比照片上还精神呢——我一眼就认出您来了。"

　　周鸿生在一旁看着，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暗暗留了个心眼。这小蜜是他特意安排到饭店门口等着接人的——一来是给足了那位港台大明星"贵宾"的面子，二来，也是想借着这一面，先给自己那颗棋子铺一铺路。

　　可那位叫陈国荣的港台歌星，却半点也不领情。

　　他弯腰钻出车子，站直了身子，隔着那副墨镜，朝眼前这个笑得甜腻的年轻女人看了一眼。那目光凉凉的，带着一种在名利场中心待惯了的人，见太多这种曲意逢迎后，油然而生的疏离和淡漠。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应声。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绕过她扶在车门上的手，径直朝饭店门廊走去，脚步不停，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多给。

　　那年轻女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伸出去的那只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蜷，最后只好讪讪地收了回来。

　　周鸿生一看这情景，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却半分不露。他笑着快走两步，跟上那位港台歌星，一边走一边热络地张罗着：

　　"哎哟——陈先生您这一路辛苦了！来来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上海的歌手，刘曼丽——嗓子好，模样也好，在咱们上海滩上，那也是小有名气的人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把那点小心思露了出来："陈先生，我寻思着——这次您要是能上春晚，那个压轴演唱的节目，光一个人唱，多少单薄了些。要是能再有位功底扎实的女歌手跟您搭个对唱、配个和声——那效果，可就大不一样了。"

　　他说着，拿眼觑着那位港台歌星的神色，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讨好："曼丽这姑娘跟您搭，最合适不过。您看——"

　　他这话说得极为讲究：既捧了那位港台歌星，又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小蜜往前推了一步，仿佛这一切都是为了"节目效果"着想，半点不提私情。

　　那位年轻女人刘曼丽也连忙跟上，重新堆起那副甜笑，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柔柔的讨好："陈先生，我一直特别喜欢您的歌——要是能有机会在春晚上跟您同台，那可真是我做梦都想的。排练的时候，我一定好好配合您。"

　　那位港台歌星在门廊前停下了脚步。

　　他隔着墨镜，看了看周鸿生那副殷勤的笑脸，又看了看那位年轻女人脸上那副精心堆砌的、藏不住算计的讨好，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的沉默，像是把空气都压得沉了下来。周鸿生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眼底那点底气，却一点一点地悬了起来。

　　终于，那位港台歌星缓缓开口了。声音不高，平得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周厂长。"他顿了顿，只说了三个字，"我累了。"

　　说完，他不再看周鸿生，也不再看那位年轻女人一眼，径直迈步走进饭店那扇高大的旋转门，朝前台走去。两个助理紧跟在他身后，替他拎着行李，一路上都没再多说一个字。

　　周鸿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转动的门，脸上那副笑慢慢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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