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9章 冷与热
一九八九年初,上海的冬天来得又湿又冷。
上海火车站的出站口前,人潮如织。拎着网兜的、背着军挎包的、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裹在灰扑扑的棉袄里,像一股浑浊的溪流,从站台深处涌向广场。广播喇叭一遍遍播报着到站的车次,铁轨的震动、人声的喧嚣、还有站台边小贩们"茶叶蛋——热乎的茶叶蛋——"的吆喝声,搅作一团。
可这一天,出站口外的气氛,却和往常有些不同。
一群穿着各异、却都举着相机、攥着笔记本的人,早早地守在了出站口外的栏杆边。他们有的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记者证;有的挎着相机包,脖子上挂着一台老式的海鸥相机;还有几个,干脆是各大报社、电台、电视台派来的,手里攥着采访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出站口那道窄窄的铁门。
他们在等一个人。
一个从香港来的人。
列车停稳的时候,站台上先是一阵寻常的嘈杂。拎着行李的旅客开始往车门口涌。而在第三节车厢的门口,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里面是熨帖的衬衫,领口系得齐整;下身笔挺的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他戴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副身段、那走路的姿态,却带着一种与这个站台上所有人都截然不同的东西——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舞台的从容和气度。
他身后,跟着两个拎着行李箱的助理,一男一女,都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神情紧张而警惕。
那身影刚一出现在出站口,人群里的气氛就"嗡"地一下变了。
先是站在最前面一个挎着相机的年轻人,眼睛猛地一亮,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是他!他来了!"
这一声,像是划破水面的一道涟漪。
紧接着,那道涟漪便轰然炸开。
"陈国荣!是陈国荣!"
"陈国荣先生!看这边!看这边!"
"请问您这次来上海,是不是要参加春晚的演出?"
"陈先生!您对内地观众有什么想说的话吗?"
原本还三三两两站着的记者们,一下子像潮水一般涌了上去,把出站口那道窄门堵得水泄不通。镁光灯"咔嚓咔嚓"地闪个不停,一束束白光打在那位港台歌星的身上,把他的身影照得明灭不定。有人踮着脚把采访本高高举过头顶,有人干脆把话筒伸到了他的脸前,几乎要戳到他的墨镜上。
"陈先生——您这次来内地,是不是意味着香港和内地文艺交流的一次重大突破?"
"陈先生!听说您有可能登上今年春晚的舞台,这是真的吗?"
"陈先生,请问您对内地正在涌现的这些年轻歌手,比如张蔷,有什么评价?"
一位穿着藏青中山装、胸前别着记者证的记者,挤得最靠前,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陈先生!您是从《为你钟情》火遍整个华语世界的大明星!这次来上海,是不是也要拍新戏?"
那位港台歌星被围在中央,脚步不得不停了下来。他隔着墨镜,扫视了一圈眼前这些热切到近乎失控的面孔,脸上浮出一丝得体的、却略带无奈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任何一个问题。
他身后的两个助理,早已绷紧了神经。
那个高个子的男助理一步跨到他的身前,张开双臂,用身体替他挡开那些拼命往前探的手,嘴里不停地说着:"各位记者朋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先生刚下火车,旅途劳顿,需要先回酒店休息。有什么问题,我们改天再安排,改天再安排!"
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助理,则侧身护在他的左侧,一手拎着行李,一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那位港台歌星微微颔首,在两位助理的护卫下,侧过身子,试图从那道人墙里挤出一条路来。
可记者们哪肯罢休。他们像一群嗅到了猎物的鹰,紧紧地跟随着、围拢着,随着他的每一步移动而移动。有人索性倒退着走,一边退一边把相机往脸上举;有人从侧面包抄过去,试图拦住他的去路。
"陈先生!说两句吧!就两句!"
"陈先生——"
正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车站派出所的几名治安员挤了过来。他们一手举着,一手拨开人群,一边喊:"都让一让!让一让!别挤了!"一边在人群里硬生生开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来。
那位港台歌星趁这空隙,快步穿过那道缝隙,径直朝出站口外那辆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色轿车走去。两个助理一左一右,紧紧跟在身后,替他挡着那些还想追上来的记者和相机。
"陈先生!陈先生留步——"
呼喊声被甩在了身后。
出站口外,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早已停靠在路边,车身擦得锃亮,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漆光。
那位港台歌星在两个助理的护送下,快步穿过人群,径直朝那辆车走去。
车门是开着的。
一个穿着深灰色呢子大衣、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从后座探出身子,脸上堆着一副恰到好处的、热络到几乎要从脸上淌出来的笑容。他一手扶着车门,一手已经伸了出来——正是上海飞达服装厂的厂长,周鸿生。
"哎哟——陈先生!陈先生!"周鸿生人还没站直,那句带着上海口音的招呼就已经先递了过去,"一路辛苦!一路辛苦!我可是在这儿等了您一个多钟头了,就盼着您这一面呐!"
他快步迎上前,那副微微欠身、双手前伸的架势,恭敬得像是迎接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脸上的笑纹堆得层层叠叠,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缝——是那种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早就练得炉火纯青的、见了大鱼就要立刻扑上去的笑。
"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呐,陈先生!"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在打量这位港台巨星,从头到脚,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稀罕和巴结,"您在港岛那边的大名,我在上海这十里洋场,早就如雷贯耳了!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那位叫陈国荣的港台歌星,隔着墨镜看了周鸿生一眼。
他没有笑。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用一句极短、极淡的话回了一句:"周厂长。"
声音是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副隔着墨镜、微微扬着下巴的姿态,是那种在名利场中心待惯了、见多了各式各样讨好面孔的人,才会有的、近乎本能的疏离和冷淡。
周鸿生那张堆满笑的脸,被这一声淡淡的话一冲,微微僵了一瞬。可他到底是上海滩上混了半辈子的人,这点难堪,连眉毛都懒得挑一下,便笑着圆了过去:"哎——陈先生您客气!您这刚到,路上颠簸,咱们先上车、先歇着,要说什么,往路上慢慢说!"
倒是站在陈国荣身侧的那个女助理——扎着齐耳短发、穿着深色制服的年轻女人,看出了场面上的尴尬,往前半步,客气而有分寸地朝周鸿生微微欠了欠身。
"周厂长,"她的声音不高,语气却端得很稳,"这次我们陈先生来上海,还有后面春晚彩排的事,听说都是您一手张罗、一路打点的。您费心了,我们先替陈先生谢谢您。"
她这话说得极有讲究——点明了周鸿生的身份(邀请方、金主),也替自家艺人回了个体面的礼,顺带还把场面上的尴尬圆了回来。
周鸿生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脸上的笑又活泛起来,连连摆手:"哎哟,姑娘您这话说的——什么费心不费心的!能请到陈先生这样的大明星来咱们上海,那是我们飞达的福气、是我的脸面!这点小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说着,他殷勤地侧过身,一手扶着车门,一手虚引,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先生,您先上,您先上。"
那位港台歌星没有再说什么,弯腰钻进后座。两个助理一左一右也跟着上了车——一个坐在前座,一个挨着陈国荣坐在后排。
车门"砰"地关上。
上海牌轿车缓缓发动,汇入了街头那川流不息的车流里。
车里一时安静。暖气开得足,窗外的街景向后退去。周鸿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半个身子都转过来,面朝着后排,脸上那副笑,从车子发动起就没落下来过。
"陈先生呐,"他先开了个话头,语气热络得像是在跟多年的老朋友叙旧,"您这一路上,可还顺当?从港岛到上海,转了几趟车?累不累?我让司机把车开慢点,您要是乏了,就靠着眯一会儿。"
后排的陈国荣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话,目光落向车窗外那片陌生的城市。
周鸿生也不觉得冷场,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里那股子炫耀和巴结,藏都藏不住:
"陈先生,您是不知道——您要来上海的消息,一传出去,整个上海滩都轰动了!《新民晚报》的、电台的、还有好些个报馆的记者,早几天就打听您的行程了。今儿火车站那阵仗您也瞧见了,那真是抢都抢不过来!您这名声,不比咱们内地哪个明星差!"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像是说什么体己话似的:"您在港岛那几部片子、那几首歌,我周某人可都追着看的。不瞒您说,我一个小裁缝铺起家的,见过多少台上的人物——可像您这样的、气派、派头,那是真真的头一份!"
陈国荣依旧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窗外那片厂房、街巷、人流上掠过,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鸿生却不恼。他在这个行当里混了半辈子,太明白这种"大明星"的脾气了——越是端着、越是冷,越说明对方的分量。他心里暗暗盘算着:这样的人物,能请来上海、能替他上春晚,可比砸多少广告费都管用。
他于是把话头又往正事上引:"陈先生,这次请您来,不瞒您说,是份顶要紧的大事。今年春晚,台里那边原本是定了个年轻姑娘唱压轴的——可那姑娘是青岛那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推上来的,论名气、论分量,哪儿比得上您?"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我托了关系、花了力气,就是想把这个压轴的位置,争到您的头上来。您在零点敲钟前开嗓那么一亮相——全国十几亿双眼睛看着,往后您在咱们内地,那就是红透半边天!"
后排的陈国荣听到这儿,终于缓缓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
他隔着墨镜,看了周鸿生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热络,只带着一种淡淡的、公事公办的了然——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面前的生意。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楚:"周厂长,能不能上,什么时候上——这些,要看台里怎么安排。"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有劳"。
周鸿生脸上的笑,再一次僵了一下。可这一次,他不像刚才那样急着圆场了。他只是转过身去,重新面朝前方,望着车窗外那条长长的街,脸上的笑意缓了下来,眼底却透出一丝不动声色的算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冷就冷吧。这样的角儿,肯来,就是给足了他周鸿生的面子。只要能把这台压轴的大戏唱成,把那个青岛来的小厂彻底踩下去——这点冷脸,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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