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2章 小年

就在张家栋的县玻璃厂车间里那盏灯彻夜通明的这段时间，大洋彼岸的PPG总部，却沉浸在一派欢欣鼓舞的气氛里。

　　威廉·卡特原本还惦记着罗伯特那句"那个平县玻璃厂，恐怕藏着中村不想让我们知道的东西"。他一度让人去查了查那个山东小厂的底细，可调查结果实在乏善可陈——规模小得可怜，设备老旧，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能折腾出什么名堂的样子。卡特心里那点戒备，也就慢慢放下了。

　　而真正让他把这事彻底抛到脑后去的，是中村接下来的一个举动。

　　卡特刚开完亚太区的电话会议，秘书就送来一份来自旭硝子的加急传真。他接过来一看，眉头先是一挑，随即脸上的笑意慢慢漾开了——中村那边，竟然主动提出要追加下一年度的胶片订单，而且数量比今年翻了一倍不止，合同期也拉长了。

　　这个意外之喜，让卡特心情大好。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忍不住对身旁的罗伯特笑道："罗伯特，你看——我就说咱们多虑了。那个中村，说到底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今年掐着中国市场的货源，尝到了甜头，明年自然要加倍囤货。这跟那个平县小厂有什么关系？"

　　罗伯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也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意："看来是我把事情想复杂了。一个连夹层玻璃都做不出来的县办厂，确实不值得中村那种人费什么心思。真正要紧的，还是日本人在中国市场这盘棋。"

　　就这样，PPG总部那点因中村而起的疑虑，被这一纸追加订单彻底冲散了。在他们的认知里，中国那个县办小厂，充其量不过是亚洲市场边缘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不值得他们投入任何多余的精力去关注。

　　而在大洋彼岸这些人自以为是的判断背后，千里之外的平县玻璃厂，正悄悄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徐明辉带着他的两个技术员——搞机械的小周和搞电子的小李，已经在厂里扎下了根。他们白天借着"维修设备"的由头在车间里忙活，晚上则聚在那间用帆布隔出来的"独立区域"里，一点一点地把那套自主研发的电控系统调试到位。

　　张家栋白天照旧在合作社和县里露面，摆出一副"玻璃厂那边已经没心思管了"的姿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晚上都要悄悄摸回厂里，在那间独立区域里，跟徐明辉碰头，看看进度、商量下一步。

　　经过这几个月的反复攻关，徐明辉当初提出的那套优化方案，终于一点点落地见了成效。他把浸润温度提高了五到八度，又把保持时间延长到四十五分钟以上，再配合梯度降压的流程——PVB胶片的分子链排列越来越均匀，透光率从那批样品的87%—89%，一路稳步往上爬。

　　这天下午，张家栋照例"绕到厂里看一眼"，刚走进那间独立区域，就看见徐明辉正盯着手里那片新出的胶片，对着车间的顶灯反复端详，脸上带着一种难得的、压不住的喜色。

　　"徐工，"张家栋走过去，压低声音，"出合格品了？"

　　徐明辉回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里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兴奋："还差一点，但比上回强多了。按这个势头，再调两轮，春节前出合格品，我有把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那种被成果撑起来的底气："张厂长，咱们这条路，走对了。你说得对——这堵墙，不是推不倒的。"

　　张家栋心里涌上一股热流。他没有再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眼前这一步，是这场硬仗里最关键的一步——一旦合格胶片做出来，他们就不再被人卡着脖子过日子了。

　　离开那间独立区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稀疏，工人们陆续准备收工。张家栋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住了。

　　他转身看向徐明辉和陈主任，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对了——今儿是小年，你们俩别急着走。"

　　徐明辉一愣："小年？"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张家栋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咱们拼了这么些日子，今儿怎么也得停下来，吃顿热乎的。饺子我让食堂备好了，白菜猪肉馅儿，管够！"

　　消息传到车间里，原本已经收拾停当、准备下班的工人们，又都哗啦一下围了回来。马师傅搓着粗糙的大手，咧嘴直笑："张厂长，你这可算是想起咱们的肚子了！这些日子光顾着跟胶片较劲，我都快忘了过年的味儿了！"

　　陈主任也笑呵呵地接口："可不是嘛！张厂长，今儿这顿饺子，我可得吃撑了才肯走！"

　　张家栋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炉火和汗水打磨得粗糙、此刻却都泛着红光的笑脸，心里那股热流又往上涌了几分。他招呼着大家往食堂走，一路上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

　　食堂里，热气蒸腾。几大盆白菜猪肉馅饺子在锅里翻滚着，老周师傅拿笊篱一捞，白生生的饺子在盘子里堆成小山。工人们围坐在长桌旁，你一碗醋、我一头蒜地就着，吃得稀里呼噜，满屋都是热闹的声响。

　　张家栋端着一碗饺子，走到徐明辉和陈主任身边坐下。他没有急着吃，而是看着眼前这满屋热气腾腾的光景，忽然觉得鼻头微微有些发酸。

　　他想起上一世孑然一身的光景——逢年过节，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就着一碗速冻饺子喝闷酒。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他一辈子的命了。

　　可如今，他身边有了一大家子人，有了一群肯跟着他往前冲的兄弟，还有手里这卷正在悄悄成型的、能跟洋牌子叫板的国产胶片。这个年，过得比以往哪一年都有滋味。

　　他端起酒杯，朝徐明辉和陈主任举了举，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徐工，老陈——这一年，辛苦你们了。这杯酒，我敬你们。明年这会儿，咱们要是真把合格胶片做出来、让那些洋牌子都服气，咱再好好喝一顿庆功酒！"

　　徐明辉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目光里带着那种技术人特有的、被信任点燃的笃定和热乎："张厂长，有你这句话，我徐明辉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要把这事儿干成！"

　　张家栋笑着连连摆手，打断了徐明辉那句掏心窝子的表态："行了行了，徐工，别光顾着说话了——快吃快吃！这可是猪肉大葱馅儿的，老周师傅一大早就剁了肉、和了面，忙活了半晌才包出来的。你看这白生生的皮儿，一咬一兜油，趁热吃才香，一会儿凉了就塌了，可就糟蹋了这份心意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端起自己那碗饺子，夹起一个，蘸了醋和蒜泥，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化开，满足地眯起眼睛点了点头："嗯——真香！老周师傅这手艺，甭说厂里，就是搁县城街上，也没几个人比得上！"

　　徐明辉和陈主任被他这么一招呼，也笑着端起碗来。徐明辉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嚼了嚼，也忍不住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这烟火气熏热了踏实："张厂长说得是——这味儿，地道！我在天津待了这么多年，还就馋这口猪肉大葱的鲜亮劲儿！"

　　陈主任更是吃得痛快，连吞了两个，抹了抹嘴，笑呵呵地冲张家栋道："家栋，你这人，惯会收买人心！一锅饺子，就把咱们全厂的心都收拢到一块儿了！"

　　张家栋听了，也不恼，笑着应道："老陈，你这可说岔了——饺子是给咱们自己人吃的，哪有什么收买不收买。这忙活了大半年，到了小年，就该让大伙儿踏踏实实吃口热乎的，好过个安生年！"

　　满屋的工人们听了，也都跟着笑了起来，你一碗我一碗地舀着饺子，吃得稀里呼噜，脸上都泛着热乎乎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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