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7章 行啊你小子！

张家栋回到青岛以后，难得过了几天轻松的日子。

　　那几天，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东奔西跑、连轴转地扑在外头，而是回到市南区那栋德式小别墅里，踏踏实实地待了下来。白天去厂里转一圈，看看生产、问问进度，晚上便早早回家，陪着小夏、抱着小向阳，一家人围着饭桌吃一顿热乎饭。那股紧绷了整整一秋一冬的劲儿，终于在这几天里缓缓松弛了下来。

　　而远在北京和上海的两头，也各自传来了让他安心的消息。

　　北京那边，郑导盯着张蔷做最后的排练。张蔷经过这一路的磨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逼仄招待所里、连专辑都发不出去的姑娘——她一头扎进排练室，把所有的状态都调整到了最饱满，一遍遍地走台、吊嗓、跟乐队合练，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打磨，就等着大年三十那晚登台一唱。

　　郑导私下跟张家栋说起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笃定：“我干了大半辈子影视，头一回为一台演出费这么大的心思——不为别的，就为了这姑娘值得。”

　　上海那边，新立的办事处也在叶子灵和另外两个同事的努力、加上王经理的帮衬下，进展得异常顺利。合同已经谈定，店面也开始张罗起来，夏朵在上海滩上的第一根桩，正一点一点扎进土里。

　　张家栋在电话里，陆续听完了北京、上海两边的汇报，这才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窗外，青岛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屋里。他放下听筒，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向那片熟悉的天光——心里那股悬了大半个冬天的劲儿，到这一刻，才算真正落定了下来。北京那台压轴的节目稳了，上海那摊子根也扎下去了，这一年的仗，打到这里，总算能让他踏实下来，好好过个年了。

　　张家栋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暖融融的冬日天光，心里刚觉得踏实下来——门口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孙立军推门走了进来。

　　"栋哥，玻璃厂那边来电话了。"孙立军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头，"知道你回青岛了，特意打过来，问您年前有没有时间，过去一趟。"

　　张家栋从椅背上直起身来，问了一句："有什么事么？"

　　孙立军摇了摇头："那边也没细说，只知道是老陈打来的电话——说是有要紧事，想当面跟你商量。听他那个语气，估摸着不是小事，应该是好事。"

　　张家栋听了，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这几年下来，玻璃厂里那位陈主任他再熟悉不过——一贯稳妥，有什么事从来不在电话里说半句含糊话，只说"家栋，你过来，咱当面聊"。他想起前阵子厂里那批自研胶片的事儿，想起徐明辉那边透光率已经做到八十七八个点的进展，心里便隐约有了数。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冲孙立军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你跟小刘儿说一声，我我这就过去看看老陈。玻璃厂那边的事，耽搁不得。"

　　孙立军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外走："成，我这就去找小刘儿安排车——"

　　"你也一块儿去？"张家栋在后面问了一句。

　　孙立军停下脚步，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股忙得脚不沾地的实在劲儿："我这边还有好多定单要赶着年前发走呢，这一摊子事还缠着我不放，我就不去了。栋哥你一个人过去，有老陈他们在那儿，也尽够了。"

　　张家栋被他这副忙碌的模样逗笑了，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体恤："行，那你忙你的去，我自个儿过去就行。"

　　他正要转身往外走，却又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兄长般的关切，忽然开口问道："对了——你最近跟晓晴那丫头，进展怎么样了？"

　　孙立军被他这么一问，脚步一滞，脸上竟难得地浮起一丝局促来。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眼神躲闪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张哥……你、你这问的……我们这不都忙着厂里的事嘛……"

　　张家栋一看他这副被戳中心事、耳朵根子都红了的样子，忍不住"啧"了一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忙着厂里的事？你小子可别跟我打马虎眼。我可是费了老大劲，才把晓晴从广州请到咱们青岛来。你倒好——人家姑娘心思细，你不主动，她心里就得犯嘀咕：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跟她好，还是碍着面子不好拒绝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老练："我可提醒你，春晚演出服的活儿眼下正靠着晓晴的设计撑着，等过了年，她要是回了广州，天南海北的，你再想追可就难了。男子汉大丈夫，该出手时就出手——这么好的姑娘，你要是错过了，后悔都来不及。"

　　孙立军被他这番话说得脸更红了，挠了挠后脑勺，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他点破心事的窘迫和认真："张哥，你说的这些，我心里都记着呢。我……我这几天抽空就跟晓晴出去走走，看看电影、逛逛街，总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话跟她挑明了说。"

　　张家栋看着他那副终于开窍、却又带着几分笨拙的憨样，脸上露出了那种老父亲般欣慰的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嘛！你看人家小刘儿，都直接把马姑娘领回家过年了——你这进度，可不能再落后了。快去忙你的订单吧，等过了年，我可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孙立军被他这么一打趣，窘得连连摆手："张哥！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我这就去安排车！"

　　说完，他像是得了赦令一般，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张家栋望着他那带着几分仓皇、又透着几分雀跃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小刘儿得了令，转身就往外跑，一路小跑到车库，把那辆北京212吉普车发动起来，又拿抹布把挡风玻璃擦得锃亮，这才开到了合作社大院门口等着。

　　张家栋从办公室里出来，大步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小刘儿挂挡起步，吉普车便驶出了大院，沿着县城那条主街，朝县玻璃厂的方向开去。

　　越临近过年，县城街上就越发地热闹起来。

　　道路两旁的电线杆上，已经有人贴上了红彤彤的春联和大红的福字，风一吹，纸边儿轻轻翻动，透着一股子喜气。路边的店铺门前，也都支起了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把整条街都搅得热腾腾的。

　　有卖年画的，一张张花花绿绿地挂在铁丝上，摊主扯着嗓子喊"胖娃娃抱金鱼，招财进宝";有卖灯笼的，红纱糊的、纸扎的，一串串挂在屋檐下，风一过便悠悠地转;有卖冻梨冻柿子的，成筐成筐堆在摊前，冻得硬邦邦的，闪着寒光，卖主儿拿个笊篱敲得"梆梆"响。

　　还有那卖糖葫芦的，扛着一根插满红果的草把子在人流里钻来钻去，冰糖熬得焦黄，裹在山楂上，在冬日的日头下亮晶晶的;卖芝麻糖、爆米花的，支起炉子，"砰砰"地爆开一锅，白花花的米花崩得满地都是，香气顺着风飘出去老远。街角那家供销社门前更是挤满了人，柜台前排着长长的队，人们手里捏着各种票证，踮着脚往前张望着，等着置办年货。

　　小贩们一个个都赶着年前这一波生意，连嗓子都吆喝哑了，脸上却都挂着过日子的热乎劲儿，一个个笑容满面。

　　车子走走停停，穿过这条喧闹的街市。张家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这满街的年味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了一句："小刘儿，眼瞅着就过年了，家里过年的东西都置办齐了没有？"

　　小刘儿一边握稳方向盘，一边咧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股热乎乎的实在劲儿："张哥，您放心，家里那点儿年货，我早就张罗得差不多了！"他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我娘上礼拜就托人从乡下捎来了一头宰好的猪，灌了一挂腊肠，还熏了半扇腊肉;我爹这些天也没闲着，去集市上称了二十斤花生、十斤瓜子，又买了几挂干海带、一包虾皮儿。昨儿个我还特意跑了一趟供销社，把富强粉、大米、香油、白糖这些细粮和调料，一样一样地都备齐了——就等着过年包饺子、炸丸子用了！"

　　张家栋笑了笑，望着窗外那派热热闹闹的年景，又想到刚才出门前自己还在替孙立军那小子操心，如今眼前的小刘儿却是个已经把事情办得明明白白的明白人。他心里一动，便转过头来，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打趣道："对了，小刘儿——你跟马姑娘那头，最近处得怎么样了？"

　　小刘儿被他这么一问，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耳根子肉眼可见地泛了红。他咳嗽了一声，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面，支支吾吾地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张哥……我、我这不是寻思着……正好过年了嘛，就跟马姑娘商量了一下，想把她接到家里来，跟我爸妈一块儿过年，热闹热闹。我爸妈也都见过她了，特别喜欢她……"

　　他越说声音越低，脸上却藏不住那股子既得意又不好意思的劲儿。

　　张家栋一听这话，忍不住"哟"了一声，脸上笑意更浓，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赞许："行啊你小子！这才叫会办事儿嘛！一步到位，直接把人领回家见父母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办公室门口那个傻乎乎的孙立军，忍不住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是不知道，就你们那个孙立军——整个人就是块木头！晓晴那么好的姑娘，人家心思细、会设计、又有本事，他倒好，整天就知道忙订单、发货物，连句话都迟迟不肯跟人家挑明。我前脚刚催完他，后脚他溜得比谁都快。你说，他要是能有你一半的机灵劲儿，我也不用替他操这份心了。"

　　张家栋说着，又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小刘儿，语气里带着一种兄长的托付："所以啊，小刘儿，回头没事儿的时候，你也多开导开导立军，把你这点儿机灵劲儿分他一半。都是自家兄弟，拉他一把，让他也早点把这终身大事给定下来。"

　　小刘儿被他这么一夸，又被他这么一托付，脸涨得通红，挠着后脑勺，连连摆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应着："张哥，你、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跟立军哥，哪能一样啊……"

　　张家栋看着他这副又是羞涩、又是受宠若惊的憨样，忍不住哈哈大笑。正笑着，吉普车缓缓驶过县城的街口，县玻璃厂那几排厂房已经远远地映入了眼帘。

　　吉普车穿过县城的街口，县玻璃厂那几排红砖厂房便远远地映入了眼帘。小刘儿把着方向盘，稳稳地将车开进厂区，绕过堆满成品玻璃的货场，径直朝厂房方向驶去。

　　车刚在车间门口停稳，张家栋还没下车，就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陈主任正站在车间门口，一手叉着腰，一手朝着窑炉方向指指点点，嗓门洪亮地指挥着工人调整火候。他的袖口挽得老高，身上那股子混合了烟草和淡淡机油味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一见到吉普车开过来，陈主任立刻住了声，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急切又期盼的神色："家栋！你可算来了！"他一把拉住张家栋的胳膊，连珠炮似的开口，"我这从早上就一直盼着你这趟过来——电话里说不清，还是得当面跟你合计合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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