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草民有罪！特来请死
“大明这锅汤底子都烂生蛆了，不下滚水猛火猛煮，难道由着它发臭？”
“朕没那么多闲工夫慢慢熬。”
“这帮蛀虫吃进去的肉，朕要让他们连骨髓都吐出来，吐干净了，再去给边防军士当垫脚石。”
张嫣怔怔看着他。
眼前这年轻帝王眼里的光芒冷硬而执拗，混着一股完全不讲规矩的野路子，却偏偏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挪开视线的勃发之气。
她心口微跳，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一角，嗓音轻了几分：
“你心里有数便好，只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大明需要的是活着的英主，不是把自己熬干的苦行僧。”
朱由检挑眉，目光在她泛着淡粉的面颊上掠过，忽地压低了嗓门：
“皇嫂这是心疼朕了？”
张嫣脸色骤然一红，端庄的仪态险些没绷住，轻斥一声：
“没规没矩！成何体统！”
“嘿，朕就随口一说。”
朱由检拍拍龙袍站起身，神情转瞬又恢复了帝王的冷冽。
“时辰差不多了，前门外的请罪大戏，也该开场了。”
......
正阳门外，宣平客栈。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在青石板街面上刮出一道道白痕。
掌柜的和伙计缩在柜台后头，大气都不敢喘。
大堂四周的散座空空如也，唯有门外几名挎着腰刀、面无表情的粗布汉子在风雪里立着。
二楼临街的上房内，炭盆烧得极旺。
太原范家家主范永斗盘腿坐在炕上，一身紫貂皮袄裹得严实，手里握着一串包浆发亮的沉香木念珠。
他面色焦黄，眼眶深陷，眼角的皱纹像被刀刻过一般深。
门板吱呀一声推开。
心腹管事闪身入内，拍落肩头的积雪，脸色惨白如纸。
“老爷，探听清楚了。”
“孙传庭在杀虎口设了连环寨，截下的生铁和火药已经登记造册，往大同府库运了。”
“咱在宣化北口的车队……全被杨国柱扣了，带队的二爷，连同三十几个伙计，全给下了死狱！”
念珠转动的脆响停了一瞬。
范永斗眼皮都没抬，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温阁老那边呢？信递进劈柴胡同没有？”
“递是递进去了……”
管事咽了口唾沫，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可胡先生传话出来，让咱们自求多福，说……说温相自顾不暇，正在写第五道请辞折子！”
啪的一声脆响！
沉香木念珠的丝线断裂，数十颗圆润的木珠噼里啪啦散落一地，滚向炭盆边缘。
范永斗整个人定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老匹夫！”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脸色瞬间涨得青紫。
“当年他在南京坐冷板凳，是谁每年送去两万两火耗银子！”
“他长子在杭州置办的三千亩桑田，是谁替他摆平的官司！”
“现在刀架在脖子上，他想抽身当菩萨？门都没有！”
管事颤巍巍伏在地上：
“老爷，保定府带进京的那二十万两通汇银票，咱还要不要送进东厂？”
“送？送给谁？”
范永斗惨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小皇帝把高文彩的锦衣卫都撤到街角去了，你真以为他是瞎子？”
“这是引蛇出洞，逼着老夫自己把脖子伸进套索里！”
“那……那咱们逃吧？趁着大雪，从水关潜出去……”
“逃？”
范永斗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票号有大半挂着咱范家的招牌，往哪逃！”
“往辽东逃去投皇太极？那老夫这辈子就是彻头彻尾的汉奸，九族都得被掘了祖坟！”
他深吸两口冰冷的空气，浑浊的眼睛里重新聚起几分搏命的狠厉。
“换衣服！”
管事一愣：“老爷？”
“换上粗布罪衣，撤去所有护卫！”
范永斗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抬上那二十万两银票，连同大同、张家口历年上缴户部的盐茶税底册。”
“老夫亲自去午门外跪着！”
“老夫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宣大边防那帮吃拿卡要的将官、户部工部收受红利的堂官，全给抖落出来！”
“小皇帝想要银子是吧？老夫给！”
“他想要忠心是吧？老夫奉上！”
“只要他不敢把九边军饷的遮羞布彻底撕烂，老夫就还有一线生机！”
半个时辰后。
大雪漫天，午门前的金水桥被积雪覆盖。
一名身着素色单衣的老者，披头散发，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汉白玉砖面上。
老者身后，两口沉重的大红木箱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层全国通兑的金陵隆庆号汇票，以及数十本泛黄的账册。
风雪呼啸，范永斗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剧烈颤抖，嘴角却挂着一丝近乎疯癫的决绝。
“草民范永斗，携晋地八商效犬马之资二十万两，请旨犒赏九边将士！”
“草民有罪！特来请死！”
凄厉的喊声穿透风雪，在空旷死寂的紫禁城外墙前回荡。
午门城楼上，守城锦衣卫按刀而立，面面相觑，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乾清宫暖阁内。
方正化快步迈进门槛，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范永斗跪在午门外了。”
“抬了二十万两银票，自称是给九边将士的犒军银，还带了历年跟宣大各衙门的往来底册，口口声声求皇上治罪。”
朱由检正提着朱笔在兵部递上来的抚恤清单上勾画，闻言手腕连顿都没顿一下。
“叫得挺大声？”
“回陛下，正阳门那边的士子和过路百姓，已经有不少在城墙根底下探头探脑了。”
方正化语气凝重。
“都察院那边也有御史听到了风声，陈于廷已经带了几个给事中，正往午门赶。”
朱由检停下笔，将朱笔搁在白玉笔架上。
他站起身，走到偏殿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张家口以北那一片苍茫的空白处。
“杨国柱扣下的那批伪装成药材商的车队，到底运的是什么？”
方正化低声道：
“回皇爷，前线刚刚飞鸽传书，查验出来了。”
“不是生铁，也不是火药。”
朱由检转过身：“那是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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