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奉旨封关
孙传庭放下筷子，端起陶碗把整碗烈酒灌进喉咙，一股火线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肚子里。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脚程。
载重万斤的车队，雪地里一天走不到八十里。从太原出境，过大同，走右玉，再到杀虎口出塞，就算沿途换马，没个七八天功夫，绝不可能出得了长城隘口。
皇上的密旨是两天前在西安接到的，自己带着三千轻骑日夜兼程，一人双马，硬生生把三天的路程缩短成了一天半。
时间够用。
那张手绘单圈、中间写着一个朕字的黄绫绢帛，已经被他烧成了灰，但每一个墨迹都刻在了他脑子里。
“一个铜板都不能放过，一粒粮食都不能出关，阻拦者，不论品阶，不论宗室，就地格杀。”
孙传庭站起身，腰间的雁翎刀撞在桌角上，震得酒碗微微发晃。他走到窗前，推开积雪压弯的木棂窗，漫天鹅毛大雪从铅灰色的天幕倾泻而下，风声呼啸，像无数头饿狼在长城垛口上嚎叫。
“陈大人。”
孙传庭背对着屋内，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有些干冷。
陈奇瑜连忙搁下酒壶，站了起来。
“伯雅兄有何吩咐？”
“杀虎口最近，封没封关？”
陈奇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头。
“封关？伯雅兄莫不是拿兄弟寻开心？杀虎口是宣大总督的地盘，归山西管辖，那里的守备千总是范家家主的干儿子。别说大雪封山，就算是天上下刀子，范家的车队亮出腰牌，那铁栅栏也得乖乖抬起来。”
孙传庭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下的雪花。雪花在粗糙布满老茧的掌心里迅速化成了一滴冰水。
“陈大人，借你的营盘用一晚，明日天不亮，本部开拔。”
陈奇瑜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伯雅兄，你若真是去查范家，下官劝你一句，这浑水太深，范家背后牵扯着内阁的大人物，连宫里的老祖宗们都收过他们的孝敬，你这么一头撞上去……”
孙传庭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亮得像雪地里的鹰隼。
“陈奇瑜，你食的是大明的俸禄，还是范家的红利？”
陈奇瑜脸色骤变，后退了半步，抱拳躬身。
“下官失言！下官绝无二心！”
“没有最好。”
孙传庭冷冷甩下一句话，迈开大步朝屋外走去。
“传令下去，全军熄火，不准生火造饭，每人啃三块干粮，马匹全部带上口嚼，丑时一刻，全军出发，扑向右玉。”
屋外的风雪立刻将他的背影吞没，唯有铁甲碰撞的铿锵声在风中久久不散。
……
三日后，山西大同府，右玉县外。
杀虎口堡。
古老厚重的长城城墙在暴雪中如同一条匍匐的巨蟒，两侧高山夹峙，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的古道通往口外蒙古草原。
关隘前，两队点着松明火把的守军正裹着厚棉袄，缩在避风的木棚底下烤火。长长的车队在雪地上拉出了一条看不到头的黑线，足足七十多辆由四轮大马拉着的重型马车，车辙深深地嵌进冰层，车斗上覆盖着厚厚的油布，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领头的一辆马车上，挂着一面黑底金字的铁旗，上面赫然绣着一个大大的范字。
车队管事范三裹着水獭皮大氅，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会票，塞进了守关千总张全德的袖子里。
“张爷，大冷天的，弟兄们辛苦了，这是太原总号的大票，两千两，您拿去给弟兄们分分，买两口热酒暖暖身子。”
张全德捏了捏袖子里的厚度，脸上堆起谄媚的褶子。
“范三爷客气了，都是老规矩。”
张全德往车队后头扫了一眼，低声问道。
“这次出关，货怎么比上月多了三成？我瞅着车架沉得很，怕是塞了不少生铁和火硝吧？”
范三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有些轻浮。
“上头的贵人要的急，北边的黄老爷给的价钱翻了倍，谁跟银子过不去？放心，关防路引齐全，宣大总督衙门的朱批，内阁温阁老门生签的勘合，一样都不少。”
范三拍了拍腰间悬挂的铜牌，神色倨傲。
“张爷，时辰不早了，口外接应的鞑子骑兵已经在黑风口等着了，赶紧开闸放行吧。”
张全德连连点头，转头扯着嗓子大喊。
“开闸！抬鹿角！放范家商队出关！”
沉重的绞盘嘎吱作响，粗大的铁链被缓缓拉起，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正一点点向外敞开。范三得意地啐了一口唾沫，正要挥动马鞭。
大地忽然开始颤抖。
不是风雪的咆哮，而是千百只马蹄砸碎坚冰的沉闷轰鸣。轰鸣声自南向北，由远及近，转眼间如同山崩地裂般从狭窄的山谷拐角处汹涌而来。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张全德手里的火把猛地一抖，差点掉在地上。
范三也变了脸色，猛地站上车辕往南望去。风雪之中，一队黑色骑兵如同狂潮般破开漫天白幕，没有帅旗，没有仪仗，只有三千具泛着寒光的精铁锁子甲和那一片倒映着火光的冰冷马刀。
当先一匹高头大马上，孙传庭一手勒住缰绳，一手高高举起一面黑铁令牌。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碗口大的马蹄狠狠砸碎了关隘前的拒木。
“奉旨封关！”
孙传庭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整个杀虎口隘口。
“车马原地停靠，擅动一步者，斩！”
张全德被战马的气势逼得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雪堆里，脸色刷地惨白。范三却稳住了心神，看着眼前的陌生将领，眉梢挑起一抹冷意。
“哪来的野杂碎，敢在杀虎口撒野？”
范三一把扯下腰间的铜牌，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孙传庭的鼻子破口大骂。
“瞎了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这是宣大总督府的勘合！后面车上装的是送往口外边民的救济粮！耽误了朝廷招抚蒙古各部的军机要务，你掉十颗脑袋都不够赔！”
孙传庭坐在马背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甚至没有去看那块腰牌，只是冷冷打量着那一整排压得车轴吱呀作响的大车。
“救济粮？”
孙传庭嘴角勾起一丝森然的笑意。
“大明陕北的百姓易子而食，边军将士连糠皮都吃不上，你们这帮蛀虫，倒有闲心去救济口外的蒙古鞑子和建奴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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