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去把尿布洗了
陆泽手里的苹果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啪嗒摔在地上。
唐婉捂着肚子，后背抵着藤椅扶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牙关咬紧，声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命令语气。
“愣着干什么？叫车！”
陆泽大脑空白了整两秒。
然后他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猎犬，连削苹果的小刀都来不及放下，攥在手心就冲出了堂屋。
“张彪！张彪！！”他的嗓门能把屋顶上的瓦片震下来三片。
正在后院帮马兰卸车的张彪吓得锤子脱了手，差点砸到自己脚。
“红旗轿车在哪？！”
“前院停着呢！”
陆泽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堂屋，一把把唐婉从藤椅上打横抱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攥着的水果刀，愣了一下，直接往旁边一甩。刀“铛”地弹在青砖上，差点扎了煤球的爪子。
煤球夹着尾巴蹿开，脑海里传来崩溃的电子音：“这土匪疯了！宿主你选的什么男人！”
唐婉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揪住陆泽的衣领。
陆泽抱着她冲出四合院大门，军用胶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咚的闷响。红旗轿车就停在胡同口，小李正在擦车窗，看见团长抱着唐婉飞奔而来，手里的抹布直接掉进了水桶。
“开车！去总院！快！”
小李从来没见过陆泽这副模样。平时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人，现在脸白得像张纸。
轿车轰鸣着冲上马路。
到了总院，一切都很快。
老张大夫早接到徐慧的电话，产房和护士全准备好了。唐婉被推进去的时候，陆泽要跟着往里冲，被两个护士死拦在门外。
“家属在外面等！”
“我是她男人！”
“男人也在外面等！”
陆泽被关在产房门外，来回走了不下两百圈。
张彪、周桂花、秦川、陆瑶，连赖大娘都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赶了过来，乌泱泱挤满了走廊。
徐慧攥着佛珠念经，苏明远抱着一岁半的苏小满在走廊尽头来回晃。陆镇国老爷子拄着拐杖坐在长椅上，面色沉稳，只有不断敲击地面的手杖泄露了他的紧张。
陆泽的军用胶鞋底都快被走廊的大理石磨穿了。
张彪尝试跟他搭话，被一个眼刀逼退三步。
两个小时。
产房门终于打开。
护士抱出两个襁褓，满脸笑容。
“恭喜！龙凤胎，母子平安！男孩六斤二两，女孩五斤八两，都很健康！”
走廊里炸了。
徐慧佛珠都甩出去了，冲上前抢着看孩子。陆镇国老爷子拐杖一拄站起来，声音洪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好！陆家双喜临门！”
苏明远激动得把苏小满举高了，小满哇一声哭了出来。
陆泽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生了根。
护士把其中一个襁褓递到他面前。“来，抱你儿子。”
陆泽接过孩子的动作，堪称他人生中最不标准的一次“接物”。
两只拆枪不到十秒的手，此刻僵硬得像两块铁板。
他不敢用力，生怕捏碎了这团软绵绵的小东西，又怕太松掉了。最后那个姿势，活像在捧一枚随时会引爆的手榴弹。
小男婴皱巴巴的脸上全是不满，张嘴就嚎。
陆泽大气不敢喘，整个人比当年在边境拆地雷还紧张。
唐婉被推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男人那副僵尸一样的抱娃姿势。
她虚弱地靠在枕头上，嗓子哑的，带着明显的嫌弃。
“陆泽，你那是抱孩子还是端炸药包？”
“我怕劲大了……”陆泽不敢动，声音压得极低，“他太小了，骨头比筷子还细。”
唐婉翻了个白眼：“你把手肘收进来，托住他后脑勺。对，脖子那儿，他自己撑不住。”
陆泽按照指示一点点调整，小心翼翼得像个被教官盯着考核的新兵蛋子。
满屋子人看着这一幕，笑声差点掀翻屋顶。
张彪笑得蹲在墙角直拍大腿：“团长！你当年单手提五十斤沙袋翻墙的气势呢！”
“滚。”陆泽头也没回。
徐慧已经抱上了小孙女，眉开眼笑地哄着。老爷子凑过去看了两眼，满意地点头。
“这丫头长得像婉婉，漂亮。小子嘛，像他爹，结实。”
苏明远在旁边搓手，一个劲念叨：“我姐要是看到了，得多高兴。”
唐婉听见这话，鼻子微发酸，但很快压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窗外。
十月的京城，阳光温温地照着白墙。梧桐树的叶子半黄半绿，有几片顺着风打旋儿飘进窗台。
病房里热闹的，全是熟悉的面孔和说话声。
周桂花在走廊上扯着嗓子打电话：“对，龙凤胎！六斤二两！你跟大西北的女工们说一声，年底奖金加一成！厂长生了双份，咱们也得双份贺礼！”
陆瑶蹲在病床前，拿着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嫂子，小名你想好了没？我好通知各地办事处往贺卡上写。”
唐婉偏头想了想，看了一眼陆泽怀里那个嚎得中气十足的儿子。
“男孩叫小坦克。”
陆泽眉头一跳，觉得这名字糙了点。但还没等他开口反对，唐婉又指了指徐慧怀里那个安静静的小姑娘。
“女孩叫小红星。”
周桂花在电话那头听见了，直接乐出声：“小红星！这名字好！跟咱们厂一个名儿！以后长大了就是红星厂的接班人！”
陆泽嘴巴动了动，到底没敢提意见。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坦克”。这小子刚才还嚎得惊天动地，现在不知怎的突然安静下来，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朝着他的方向瞟了瞟，小拳头攥着他的食指不撒手。
陆泽喉结动了动。
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被这只小手捏了一下，就碎了。
下午的时候，人逐渐散了。
病房安静下来。两个孩子都睡了，小坦克在婴儿床左边，小红星在右边。
陆泽坐在床沿，一手握着唐婉的手，一手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
在床上躺了三天。
唐婉半闭着眼养神，脑子却没闲着。
系统煤球乖乖趴在墙角，难得没有在她脑子里瞎嚷嚷。
唐婉在意识里问它：“红星厂南方特区那批货到了没？”
“到了，沈清禾那边首批三千件衬衫全部通过抽检，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二。周桂花刚收到的样品，已经签收入库。”
唐婉嗯了一声。
沈清禾终于学会从地基开始建楼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在白色被单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唐婉靠在枕头上，目光扫过窗台上堆着的贺电。
有张彪发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祝嫂子母子平安，婚礼请帖已发出，时间订在下个月底，您和团长务必来当证婚人”。
有韩春芽从大西北车间拍来的，汇报新一批极地防寒服通过军方验收，质检零失误。
有杜梅从干休所打来的电话记录，说三地协调的物流路线已经跑通，下季度产能可以再提两成。
有叶文川从港城寄来的传真件，秋装订单追加到两万件，汇票已经打到了红星厂的对公账户。
还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牛皮纸信封上贴着南方特区的邮票。信只有一行字：
“唐厂长，第一批合格品样本随信寄出。地基打好了，请验收。”
是沈清禾的笔迹。
唐婉把信放回床头柜上，没有再说什么。
从大西北戈壁滩上那间灰扑扑的红砖小院开始，到今天铺满了四个省市、创造了几百万外汇、养活了上千口人。
路上的每一个坑，她都踩过。每一块砖，她都亲手码过。
但那些帮她搬砖的人，也都有了自己的着落。
周桂花挂上了财务主任的牌子，管着几百万的进出流水，再也不是那个蹲在泥地里用树枝练字的农村媳妇。
杜梅从一个差点被离婚的怯弱女人，变成了能协调三地后勤、让一千多号工人按时拿到工资的铁腕管家。
陆瑶踩着高跟鞋在京城和沪市之间来回跑，把红星厂的夹克和风衣卖进了王府井和南京路，再也不是那个被诗社渣男骗得团团转的天真姑娘。
韩春芽拿着质检科长的印章，一个人能镇住三条流水线，再没有人敢说她是那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怯丫头。
张彪和马兰的婚礼定在下个月，据说赖大娘已经张罗了三桌杀猪菜。
唐婉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胀。
不是疼，是一种她很少体验到的饱满感。
前世在商场摸爬滚打那些年，她从不相信任何人。利益是唯一的纽带，翻脸比翻书快。穿越到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时，她也做好了孤军奋战的准备。
但这些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她围了起来。
不是因为利益绑定。是因为……她也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
陆泽的大手覆上来，手心干燥滚烫，把她微凉的手指整个包住。
唐婉偏过头，看见他低着头，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
“厂长同志。”
陆泽嗓音低哑，带着一点她不常听到的郑重。
他俯身，嘴唇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
“后半辈子，还请多指教。”
唐婉看着这个男人。
两年前，她把他当司机，使唤他给她刷水缸。大雪封山，他为了护住她差点把命交代出去。
现在他是两个孩子的爹，是总参后勤二处的副处长，是那个在所有人面前凶神恶煞、只在她面前俯首帖耳的活阎王。
唐婉弯了弯嘴角，声音带着产后特有的慵懒和笃定。
“行，那先去把尿布洗了。”
陆泽一秒起身，双脚并拢。
“保证完成任务。”
婴儿床里，小坦克咂了下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小红星的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抓住了一缕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阳光。
煤球趴在门槛上，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地面。
唐婉闭上眼，笑意未减。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秋阳正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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