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深夜偷偷画蓝图

唐婉没接陆瑶的话，伸手把那个边角沾着南方红胶泥的信封拿了过来。

刺啦一声。

撕开牛皮纸粗糙的封口，里面装着一张廉价单薄的横格信纸，外加一份盖着新星合作社公章的特区流水线排班表。

信纸上的钢笔字写得极重，力透纸背，完全没了以前那股子轻飘飘的矫揉造作和清高。

唐婉把信纸摊开，平放在八仙桌上。

陆瑶和周桂花立刻凑了过来，张彪也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信不长，只有干脆利落的几句话。

“唐厂长，听说红星厂列入国家重点大名单了。这封信不是来讨红利要编制的，我有自知之明。”

“南方特区这边，被火烧过的旧仓库已经重新刷了白灰。十二万件秋装的尾款收到了，合作社欠的违约金我也全记在了公账上，从我以后的代工费里慢慢扣。”

唐婉目光继续往下扫，信纸下半段的笔触明显有些颤抖。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聪明，觉得比这时代的所有人看得都远。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走捷径，怎么抢风口。总觉得站在风口上，是个废物也能起飞。”

陆瑶看到这里冷哼一声，小声嘟囔：“原来这女人心里门儿清自己干的缺德事。”

“栽了这么大个跟头，差点被地头蛇逼到死路，我算是彻底醒了。靠投机倒把建起来的楼，都是空中阁楼，起个风就塌了。”

“这次我不惦记着去抢别人的楼了。”

“我留在南方特区，哪也不去。我就守着这几十台破缝纫机，一针一线把新星合作社干成合规合法的代工厂。

红星给的订单，我就算把眼睛熬瞎，也保证质量过关。这一次，我想从地基开始建。”

落款是沈清禾，名字上按了一个通红的指印。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北风吹着窗棂的响声。

张彪抓了抓刺挠的短发，满脸狐疑地开口：“嫂子，这娘们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水？在咱们这吃了挂落，这就老实当长工了？别是跟咱们唱苦肉计吧。”

周桂花把粗糙的手在围裙上死劲擦了两把，眼皮一翻。

“管她啥计。南方的作坊最爱偷工减料，几毛钱的线头都能抠唆。但她要在南边代工，要是敢少用一根高支纱，我这质检总监第一个去掀了她的摊子。现在批文在咱们手里，她翻不了天。”

唐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红枣水，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

对于一个心比天高、自认掌握未来的穿越者来说，承认自己是个瞎折腾的普通人，比杀了她还难受。

沈清禾能白纸黑字写出“不抢别人的楼”，说明她那不可一世的虚荣和傲骨，在经历了那场大火和警方的收网后，已经被彻彻底底打碎了。

既然打碎重组了，这把刀就利索好用了。

放眼全国，南方特区马上就是最火热的代工大后方。红星厂的盘子太大，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西北和京城，得有人在前方干脏活累活。沈清禾在那边愿意老老实实当个监工，唐婉非常乐见其成。

“她想当个好长工，咱们做东家的，总得给点趁手的工具。”唐婉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周桂花。

“桂花嫂子，去西屋大柜子里，把那本蓝皮夹子装订的册子拿出来。”

周桂花清脆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跑去西屋。没过半分钟，拿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纸皮油印册子递过来。

册子封皮上写着几个大黑字：红星被服厂内部质检三十六条铁规。

这是韩春芽进修期间，结合江南纺织厂和外贸要求，一条条手写下来、周桂花把关修改的硬核标准。里面细到一尺布几根纱、水洗掉色容忍度、走线的针脚间距。

这本册子堪称红星厂最底层的护城河。

唐婉拿过册子，干脆利落地装进一个大号牛皮纸袋里。

“去邮局，走加急寄给她。”唐婉把纸袋推给陆瑶，“再顺便给她发个电报，就一句话。”

陆瑶赶紧拿起笔准备记。

“告诉她，想建楼，先照着这本册子打地基。”

陆瑶眼睛一亮，把册子揣进怀里。

这招太高明了。把这本手册甩过去，等于是直接用红星厂的最高标准去卡死了沈清禾的脖子。

只要她想挣这份代工的钱，就必须把红星厂划下的道走得踏踏实实。

“明白！我这就去寄！”陆瑶踩着小皮鞋一阵风似的出了大铁门。

院子里的气氛重新轻松下来。

张彪乐呵呵地帮着周桂花去清点发往各地的编制上报材料。大家都有事干，全都干劲十足。

下午，杜梅抱着刚满月的苏小满从里屋出来晒太阳。

听了沈清禾来信的事，杜梅一边拍着襁褓一边感慨：“这做买卖比咱们乡下种地难多了，人心隔肚皮的。婉婉，这南方的摊子铺那么远，你真放得下心？”

“有什么放不下的。”唐婉逗了逗小满肉嘟嘟的脸蛋，“买卖做大了靠的不是交情，是制度。只要把规矩定死，刀把子握在咱们自己手里，谁来干活都一样。”

热闹了大半天，夕阳慢慢落进胡同背后的四合院青瓦里。

吃过晚饭，天色全黑。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气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唐婉洗漱完，换上厚实的细棉布睡衣，坐在正屋的八仙桌旁。

桌上的铁皮柜还是锁得死死的。钥匙被陆泽这个“活阎王”拿走了，她那些大账本、汇总报表、全国调度图全在里面睡大觉。

按老专家的医嘱，她必须静养保命。

但红星厂现在挂了全国重点试点的牌子，四大区域的架构必须赶紧改。

西北大本营只搞纯生产，京城做统筹，沪市干外贸，南方弄代工，这四大块的军用和民用物流调度路线得画出来。

脑子里有了成型的蓝图，手就犯痒。

唐婉在桌兜里翻了半天，找出一张废旧报纸。又从挂在墙上的外套大衣口袋角落里，摸出半截快用秃的红蓝铅笔。

她把废报纸翻个面铺在桌面上，咬着笔帽，开始在空白边角处画起了物流中转节点的草图。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京城到西北是铁皮大军列，南方特区到沪市用海运散货，从沪市到京城走陆路大卡车。三大块拼成一个死循环，运输成本最少能压下三成。

才画了三个圆圈。

屋门咯吱一声开了。

一阵裹着修理厂铁锈味和浓重寒气的风扑了进来。

高大挺拔的身影迈过门槛，军用胶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结实的声响。

唐婉手一抖，差点把红蓝铅笔划出个大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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