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娘子军上主桌

唐婉睁眼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紫檀木拔步床的红绣被里暖烘烘的。长达半个月的连轴转带来的心血亏损，在这个极度安稳的长觉里补回来大半。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字条，是陆泽狂草的字迹：“把温在锅里的红枣汤喝了。要是敢趁我不在去翻账本，今晚继续按脚治你。”

唐婉轻嗤一声，起身穿上红呢子外套，推开正屋的门。

初冬早上的冷空气夹着一股子烟火气扑面而来。东直门这处四合院的堂屋里，今天反常地安静。

院子里，周桂花和陆瑶正凑在八仙桌前。两人眼睛死死盯着桌中心的一份牛皮纸文件袋，连大气都不敢喘。

张彪在旁边急得直转圈，像热锅上的蚂蚁。

看到唐婉出来，周桂花立马弹起来，快步冲进灶房端出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红枣乌鸡汤，硬塞到唐婉手里。

“唐厂长，快喝！陆团长走前可是下了死命令，你这汤要是不见底，咱们谁都不许跟你谈厂里的事！”

唐婉无奈地端起海碗，硬着头皮喝了一大半，热流下肚，发白的脸色确实透出了几分红润。

“什么东西，把你们吓成这样？”唐婉放下碗，目光落在那只牛皮纸袋上。

张彪搓着手凑上来，嗓门压得极低，生怕惊了什么宝贝似的：

“嫂子，今天一早老军长的警卫员亲自送来的！听说里面是上头下发的红头批文！老军长原话，让您亲自拆，除了您，谁都别碰！”

唐婉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挑开绕着白线的牛皮纸扣。

把厚厚一沓文件抽出来，刚扫了两眼，她的唇角就扬了起来。

这把牌，打通关了。

“咱们度过了外贸难关，总参二处给的防潮物流报告也过了审核。”唐婉手指敲在红头文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上头正式批了。把咱们红星厂这一套，列为全国军属后勤与轻工业联动的重点试点单位。”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全都吸了口凉气。

“不仅是给个名号。”唐婉把最后那张盖着大红章的空白表格抽出来，拍在桌面上，

“上面为了支持试点，特批了十二个正式核心编制名额。进了这个名单，那就是在部委备了案、拿国家津贴的骨干。

这相当于给红星厂发了一面金牌，以后不管去哪个省谈业务，都有公家的红戳保驾护航。”

张彪乐得直拍大腿：“那感情好！苏部长肯定算一个头号。我张彪虽然是个大老粗，但这后勤押车的活我全包了，高低也得占个名额。剩下的名额，找几个懂账目的干事凑凑，这管理架子就拉起来了！”

张彪的思维很实在，那是这年月最常规的做法。女人在后院做饭带娃，男人在前面冲锋陷阵挂牌子。

周桂花也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张营长说得在理。咱们这群妇女识字不多，就在后院多踩几脚缝纫机、卡严实质检就行。名头上的事，不能给厂子丢脸。”

陆瑶咬着嘴唇没吭声，但眼底明显闪过一丝落寞。她跑断腿谈下来的沪市业务，终究觉得这台面上没女人的位置。

唐婉没接茬。

她拉开抽屉，无视陆泽锁起来的铁皮柜，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

在那张表格的第一栏，唐婉行云流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唐婉，全国试点总负责人。

接着，她的笔尖移到了第二栏，稳稳地写下三个字：周桂花。

“唐厂长！你写我干啥！”周桂花吓了一跳，脸都白了，连忙伸手去挡那张纸，

“我一个农村出来的苦命娃，大字还是跟着你学账本才认了几个。这可是要进部委备案的名单，你把我名字写上去，那不是让人笑话吗？”

“笑话？”唐婉语气强硬，

“这大半年，红星厂十二万件外贸单子，有哪一件不是过你的手出去的？

南方特区那帮滑头老板，哪个不是被你一剪刀剪烂衣服给镇住的？你不懂讲大道理，但你懂怎么卡死一条生产线。”

唐婉把笔点在周桂花的名字旁：“从今天起，你是红星全国质检总监。没有你周桂花按红手印的出库单，谁敢往外发一件货，直接卷铺盖滚蛋！”

周桂花愣住了，看着纸上那方方正正的名字，眼圈一红，粗糙的双手在围裙上死命搓着，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唐婉笔尖没停，在第三栏写下：杜梅。

“舅妈现在虽然还在干休所坐月子，但整个西北大本营的财务总账，全是她一分一厘算出来的。”

唐婉拍板定案，“西北大本营财务总管，非她莫属。女人坐月子耽误的不是脑子，这位置给她留着，等她出了月子照样掌管大权。”

接着，笔尖再动。

陆瑶，京沪双区市场部总负责人。

“我？”陆瑶指着自己的鼻子，原本失落的眼睛亮得惊人。

“怎么？不敢当？”唐婉把笔一抛，

“你能一个人站在外滩吹冷风卖样衣，你能带着秦川封了仿冒厂的大门，你能一个人从那些老油条手里抢出两万件通勤装订单。这位置你要是不坐，我还真找不到别人。”

陆瑶眼底泛起泪光，用力吸了吸鼻子，挺直腰板大声应道：“我坐得稳！谁敢来抢，我跟他拼命！”

唐婉又把还在西北念卫校进修的韩春芽名字加了上去，定为首席技术总控。

看着这份写满女人名字的名单，唐婉靠在椅背上，心里十分痛快。

这群曾经被重男轻女的家庭嫌弃、被逼着拿彩礼换弟弟前程、被困在灶台前精打细算、或者被渣男骗得团团转的女人。

今天，她要拉着她们，堂堂正正地站到时代的聚光灯下，在这场轰轰烈烈的经济浪潮里，集体上桌。

还要坐在最耀眼的主位上。

张彪在旁边看着这架势，直接看呆了，抓着短寸头直咂嘴：“好家伙，咱们红星厂这核心层，硬是凑出了一套娘子军啊！这要传出去，得惊掉多少大老爷们的下巴。”

“惊掉了就让他们自己装回去。”唐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就在大家情绪高涨的时候，四合院的大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绿衣邮递员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走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唐厂长，南方特区拍过来的信件，麻烦签收一下。”

陆瑶跑过去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署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转身递给唐婉。

“嫂子，是沈清禾寄来的。”陆瑶语气里带着戒备，

“这女的不去老老实实盯特区的流水线，又想出什么幺蛾子？是不是眼红咱们上了国家大名单，想来讨个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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