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陆阎王的作战式情书
唐婉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后脑勺硌在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硌得她"嘶"了一声。
手往枕头下一摸,摸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跟豆腐块一样规整的纸片。
唐婉撑着胳膊坐起来,揉了揉睡眼。
窗外的天光已经发暗了,估摸着睡了有三四个钟头。烧退了大半,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纸。
折法很讲究,是标准的军用文件折叠法,四角对齐,棱角分明,跟叠被子一样利索。
唐婉打开。
纸上的字迹极硬,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力透纸背,有两个字甚至把纸面戳出了毛边。
她扫了一眼开头,差点没把刚退的烧给笑回来。
【唐婉:
兹有以下事项,特此通报。
一、关于伙食保障问题。
经本人多次实地考察,你存在严重的饮食不规律现象。连续作业期间日均进食不足两顿,热量摄入远低于维持正常体能所需标准。若将你编入老虎团,按此身体素质,第一轮体能考核即会被淘汰。
建议:今后三餐必须按时吃饭。若本人在场,由本人负责监督执行。
二、关于防寒保暖问题。
你的耐寒能力约等于零。室外温度低于零下五度时,你的鼻尖和耳朵会变红。低于零下十度时,手指会发僵,握笔速度下降百分之四十以上(本人目测数据,误差可控)。
建议:入冬后外出必须佩戴棉帽、手套及围巾,不得以'太丑了不想戴'为由拒绝执行。
三、关于夜间作业问题。
你有熬夜记账的习惯,且熬夜后判断力明显下降,容易产生'我还能撑一会儿'的错误评估。昨晚凌晨两点你连搪瓷缸子都抓不稳,已构成安全隐患。
建议:每日就寝时间不得晚于二十二时。特殊情况需延迟的,须提前报备。
四、关于本人的立场说明。
以上三条,本人均愿意长期执行监督职责。
非出于命令,非出于交易。我愿意。
陆泽 】
唐婉拿着这张纸,从第一条读到第四条,又从第四条倒回去读了一遍。
然后她仰头盯着屋顶的横梁,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这哪是情书?这分明是一份作战通报啊!
一二三四条列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格式规范,就差没在末尾加一句"以上请批示"了。
而且这人居然还目测了她手指发僵后握笔书写速度下降的百分比。这是追女人还是在做战场观测报告?
唐婉笑得肚子疼,一把捂住脸,闷声在枕头上滚了两下。
不过笑归笑,她把那张纸又拿起来,盯着最后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非出于命令,非出于交易。我愿意。"
这三句话,跟前面那些一本正经的"建议"和"标准"放在一块儿,显得格外突兀。
像是一个习惯了用命令句说话的人,拼尽了全部的词汇量,憋出来的唯一一句真心话。
唐婉的指尖在那个"愿意"上面摩挲了一下。
纸面上的墨痕比别处都重,笔锋微微发颤。这两个字,他写得很用力。
"切。"唐婉嘟囔了一声,把信纸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她翻身准备下炕倒水喝,余光扫到门边那条搭在板凳上的军绿色呢子大衣。
那件大衣她太熟了,正是她亲手裁的那件,澳洲羊毛加厚内衬,双排扣,版型板正。
这人脱了大衣就走了,连衣服都忘了拿。
唐婉走过去,习惯性地拿起来抖了抖,准备挂到门后的钉子上。
大衣口袋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什么东西。
她伸手一掏。
一把皱巴巴的纸团,大大小小七八个,像是被人匆忙塞进去的,把口袋都撑变了形。
唐婉愣了一下,捡起一个最大的纸团,展开。
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唐婉"。
然后被划掉了。
旁边又写了一遍——"婉婉"。
也划掉了。
最后什么都没写,纸被揉成了一团。
连个称呼都定不下来。
唐婉又打开第二个纸团。
这张上多了几行字,但几乎每一行都被横七竖八的墨线盖住了,像是写完以后又恨不得把字全抠掉。
她费了好大劲才透过那些墨线,辨认出底下的内容。
"你生病的时候,我在旁边坐了一整夜。
其实我想了很久,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搞成这样。
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不知道自己扛不住,你是不敢让别人看见你扛不住。
跟我一样。"
最后那几个字写得极轻,笔锋发虚,像是落笔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唐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没说话,拿起了第三个纸团。
这一张更短,字迹也更潦草。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会做。你要是觉得冷,我能站在风口替你挡着。"
唐婉嘴角抽了一下。
她又展开第四个。
"你教你舅舅写信的时候说,'有时候'三个字是侮辱。
那我不写有时候。
我想你,不是有时候。"
唐婉坐在门槛边上,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废稿纸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炕上那封被正式放在枕头边的"作战通报",条理清晰,语气强硬,通篇都是"建议"和"标准",跟写操练手册一样。
可他口袋里真正想说的那些话,那些写了又划掉、划了又揉掉、最终一个字都没敢留在正式版里的话,全揣在身上带走了。
只是走得太急,忘了把大衣一起带走。
唐婉低头看着手里那句"我想你,不是有时候",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
这个男人。
打仗的时候不眨眼,拿枪的手比铁还稳。
可写起情书来,怂得连个称呼都定不下来,最想说的话一句都不敢送出去,只敢塞一份编了序号的"通报"当遮羞布。
唐婉把那些废稿一张张展平,按顺序叠好,跟枕头底下那封正式版摞在一起,一块儿塞回了枕头下面。
"蠢死了。"她小声说了一句。
嘴角却怎么都压不平。
煤球趴在炕脚,黑乎乎的小脑袋歪着,两只豆眼不怀好意地瞅着她。
"汪……宿主,你嘴角翘了。"
"翘你个头。"唐婉拿脚尖踢了它一下,"你再多嘴,今晚没肉吃。"
煤球嗖地缩回了炕角,但嘴巴没停:"统统建议宿主照照镜子,当前面部表情与'对目标对象无感'的人设严重不符。"
唐婉抄起枕头砸了过去。
煤球敏捷地躲开,枕头砸在墙上又弹回来。
唐婉站起身,走到脸盆架前舀了一瓢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烧得发烫的皮肤总算凉快了些。
她擦干脸,拿起搪瓷缸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灵泉水,一边小口喝着一边在心里盘算正事。
副业组的年货订单还差最后一批没交,周桂花她们应该能盯住。舅舅那边,舅妈杜梅的火车最迟后天就该到兰城站了。
以苏明远那个连情书都得别人手把手教的窝囊劲儿,要是接站当天再出什么岔子,那封好不容易憋出来的信就白写了。
唐婉放下杯子,从抽屉里翻出半张旧报纸和一截铅笔头,开始列清单。
接站得安排车,大冬天的从兰城到驻地,走的那段戈壁公路最怕赶上暴风雪。得提前跟陆泽借吉普车,万一大巴停运……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婉婉!"苏明远的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带着少见的焦急,"坏了!团里临时通知,后天有紧急联合拉练,我可能没法准时赶到兰城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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