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偷听情书教学
苏明远的老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两只大手捏着那支钢笔,跟捏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手榴弹一样,指头都在哆嗦。
"第一次掀盖头那会儿……"苏明远的声音闷得像捂在棉被里,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挤出一句,"我就看了一眼。"
"然后呢?"唐婉两手托腮,催他。
"然后……心里头就……就……"苏明远憋得脸都青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就觉得老爷子这事办得不赖!"
唐婉嘴角抽了抽。
行吧,翻译翻译,就是……老婆真好看。
"舅舅,这话你换个说法,往纸上写。"唐婉指了指面前的空白信纸。
苏明远低下头,钢笔尖在纸上悬了老半天,愣是一个字没落下。
唐婉等了足足两分钟,探头一看,纸上一滴墨水洇开了铜钱大的墨点,别的什么都没有。
"我不行。"苏明远把笔往桌上一搁,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我一写这种东西脑子就短路,不如你替我写吧。"
"那可不行。"唐婉一把把钢笔塞回他手里,"代笔的信,再好听也是别人的话。舅妈又不傻,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苏明远被噎住了。
唐婉换了个思路:"舅舅,你别想着写情书,就当写汇报。"
"汇报?"
"对,你就想象你在给首长汇报工作。只不过汇报的内容,不是今天仓库进了多少斤粮食,而是你这十二年心里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苏明远愣了一下,眉头松了松,好像这么一类比,确实没那么可怕了。
"比如,"唐婉慢悠悠地引导,"你可以先写,结婚那年你回部队的路上,在火车上想了什么。"
苏明远沉默了一小会儿,手里的笔杆被他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火车上……"他嗓子发紧,"那天下大雨,我从窗户往外看,就想着……以后得给她盖个大瓦房,别让她跟着我住土坯屋漏雨。"
唐婉噼里啪啦拍了两下桌子:"这不就有了吗!写下来!"
苏明远被她一催,手忙脚乱地提起笔。钢笔尖碰上纸面的那一刻,他愣是卡了三秒钟,然后一笔一划地写——
"杜梅同志……"
"停!"唐婉伸手按住信纸,"把'同志'去掉。就写名字,杜梅。或者'梅'也行。"
苏明远的耳朵又红了。
他咬着牙,像是下了某种极大的决心,哆哆嗦嗦地把"同志"两个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梅"字。
这一个字写出来,苏明远的后背都湿了。
唐婉叹了口气,这辈子算是见识了。一个管着几千号人吃喝的后勤部长,写个老婆的名字跟上刑场一样。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堂屋里上演了一出唐婉有史以来最费心力的教学。
苏明远每写一句都要被唐婉打回来重写,写到第四遍的时候,废纸团已经在八仙桌上堆成了小山包。
"'你寄来的粮票我收到了',这句不要,太像回执。"
"'这边的冬天很冷',后面接什么?接'注意保暖'?舅舅你这不是写情书,这是写气象通知。"
"'我有时候会想你',把'有时候'去掉!十二年了还'有时候'?你这不是表白这是侮辱!"
苏明远被训得满头大汗,但笔下的字确实一句比一句像人话了。
写到第五版的时候,唐婉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信不长,拢共不到两百字。字迹不算好看,有几处还涂改过,但每一句话都带着一个笨拙男人的真心实意。
"杜梅:
结婚那天掀盖头,我心里头就一个念头,这辈子没白活。
后来回部队的火车上下大雨,我靠着窗户想,得给你盖个大瓦房,别让你住土坯屋漏雨。
这个瓦房我到现在也没盖成。倒是每个月往家寄钱的时候,我就在汇款单上多看两遍你的名字,权当是跟你说话了。
十二年,我亏欠你的我都记着,一笔一笔的,比后勤部的账本还清楚。
你要来就来,兰城站我去接你。你说不必接,我也去。你骂我我也去。
苏明远。"
苏明远把写好的信看了三遍,脸红了三遍。
"这……这真能寄出去?"
"寄什么寄,人后天就到了,你拿着这封信当面念给舅妈听。"
苏明远差点从条凳上弹起来:"当面念?!你不如直接拿枪崩了我!"
唐婉扶额。
又是一轮死去活来的拉扯,唐婉总算说服苏明远把信仔细叠好揣进军装内口袋里。
苏明远抱着那封信出了院门,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两条腿打摆子似的深一脚浅一脚,看得唐婉在门口摇了半天的头。
关上院门,唐婉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昨晚发烧折腾了一整夜,今早又给舅舅当了半个时辰的情感导师,脑子累得像被拧干了的抹布。
她回屋倒在炕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准备补个回笼觉。
煤球从角落里蹿出来,两只前爪搭在炕沿上,小声汪了两下。
"统统提醒宿主,院墙外有个大块头刚走,蹲了起码半个钟头,听完了全套情书教学。"
唐婉掀开被角看了它一眼:"谁?"
"您那位考察期男友,陆团长。"
唐婉愣了一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爱听就听,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她太困了,没工夫琢磨陆泽蹲墙根这事到底什么意思,闭上眼没两分钟就睡了过去。
……
院墙外面。
陆泽两手插在呢子大衣口袋里,大步流星地往老虎团营区走。
大西北的冬日正午,阳光惨白,照在积雪上反着刺眼的光。他走得飞快,军靴踩在硬雪壳子上咔嚓作响。
他刚才确实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唐婉教苏明远怎么写信、怎么说人话、怎么把心里那些不好意思讲的东西落到纸面上。每一句指导,每一次打回重写,他全听进去了。
脑子里有根弦被拨动了。
他没有苏明远那种十二年不写信的毛病,但他陆泽也不是什么甜言蜜语张口就来的人。
他从小在军区大院里长大,跟贺子秋那帮发小之间的交流方式,是用拳头说话。
进了部队以后更不必说,嘴里蹦出来最温柔的词大概就是“今天不加练了”。
可唐婉说的那句话,扎进了他脑子里。
“代笔的信,再好听也是别人的话。”
陆泽推开单身宿舍的门,一屁股坐在那张一米二的铁架床上。
他从抽屉底下翻出一支旧钢笔和半沓子空白信纸。
陆泽把笔帽拧开,在第一行写了两个字。
然后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分钟,又划掉,重新写。
划掉。再写。
十分钟后,他面前的桌上已经摊开了好几张废稿。
陆泽狠狠揉了一把自己的寸头,烦躁地把那些废稿一一团成球,一股脑儿全塞进了自己大衣的口袋里。
第七张。
他咬着后槽牙,钢笔尖戳在纸上,力道大得差点把纸面戳穿。
这回他没再停,一口气写完。
字迹硬邦邦的,跟刻上去的一样。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叠成四四方方的一个小块,塞进军装内口袋里,起身抓过钥匙就往外走。
……
下午两点半,唐婉还在炕上睡得昏天黑地。
苏家小院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陆泽侧身闪了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他那一米八五的大个子走起路来轻得跟猫一样,军靴落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煤球趴在堂屋门槛边上,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埋回了前爪里,懒得管。
陆泽走到里屋门口,隔着半掩的门帘看了一眼。
唐婉裹在那床大红花棉被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脑袋乱糟糟的头发。脸色比早上好了不少,呼吸也平稳了,烧应该退了大半。
屋里烧着炕,他嫌身上的呢子大衣又沉又碍事,顺手脱下来,搭在了门边的一张条凳上。
然后,他拎起墙角的煤斗,拣了几块成色好的煤块,轻手轻脚地添进炉子里。
又拿起火钳,小心地把炉膛捅了捅,控制着力道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看着火苗重新窜高,屋里的暖意更足了,他才无声地吁了口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走到炕边。俯下身,把那张叠成方块的信纸,轻轻塞进了唐婉枕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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