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辞行
“大皇子？”盛清鸾看着马车前那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拓跋烈抬手晃了晃羊皮酒囊，笑得散漫，“来和殿下辞行。”
盛清鸾脚步停住，“辞行？”
“在这大靖待得够久了，该走了。”
盛清鸾看了他片刻，“那就祝大皇子一路顺风。”
说完，她径直上了马车。
车帘刚落下，又被一只手撩开。
拓跋烈站在车外，眼底含笑，语气却比方才认真。
“盛清鸾，我突然后悔了。”
盛清鸾坐在车中，抬眼看他。
拓跋烈道：“觉得将你带回离国，才更有意思。”
盛清鸾偏头，“大皇子，你应该庆幸和亲的不是本宫。”
拓跋烈挑眉。
盛清鸾理了理袖口，语气极淡：“不然离国就该改国号了。”
拓跋烈怔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还真是有野心。”
拓跋烈放下车帘，声音低了些。
“六殿下，后会无期。”
顿了顿，他又道：“看在我送给你的大礼份上，善待阿月。”
盛清鸾没应。
她不杀拓跋月，已经是看在他那份“大礼”的份上了。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石路。
……
第二日，拓跋烈上书请辞。
勤政殿里，盛元帝握着奏折，脸色发沉。
他答应了盛清月三月之期，如今时间还没到，离国使团便要启程。
一想到贵妃在他面前哭的模样，盛元帝抬手揉了揉额角。
他将奏折搁在御案上，“离国大皇子归心似箭，倒也情有可原。只是月儿那里，朕先前已经答应过她。”
太监轻手轻脚走进来，“陛下，贵妃娘娘求见。”
盛元帝看了一眼拓跋烈请辞的折子，“让她进来。”
贵妃跨进殿门，屈膝行礼，“臣妾听闻离国使团请辞，特来同陛下说一句。”
盛元帝皱眉，“朕明白你不舍，会让月儿多陪你一段时间。”
贵妃手指攥紧帕子，很快又松开。
“臣妾是舍不得月儿。”她声音低柔，“可离国皇子在大靖待了许久，若一直拖着，外头不知又会传出什么闲话。月儿既然已经答应和亲，就该早些启程。”
盛元帝看着她，“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月儿的意思？”
贵妃眼眶微红，“也是月儿的意思。”
昨夜，十公主盛清微避开旁人，秘密进了瑶华宫。
贵妃看着那张属于安婕妤女儿的脸，直觉感到陌生。
“母妃，为了夜长梦多，还请您明日去求父皇，让离国使团早日启程。”
少女的声音也完全是十公主的嗓音。
贵妃当时心头猛跳，质问她脸换了，怎么连声音也变了。
“母妃，既然要偷天换日，自然要天衣无缝。”
为了打消贵妃的疑虑，十公主一字不差地讲出了许多只有盛清月才知道的幼时秘事。
贵妃这才咽下怀疑，认定眼前这张脸下，就是自己亲生女儿。
盛元帝思量半晌，终究点头。
“既如此，朕准了。”
贵妃垂首，“陛下圣明。”
拓跋烈拿到批文退出来时，拓跋月已经等在宫道尽头。
她穿着嫔位宫装，脸色比从前憔悴不少，眉眼间的骄纵依然刺眼。
“哥哥。”
拓跋烈脚步一顿。
拓跋月快步走过来，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你带我一起走。”
拓跋烈看着她。
拓跋月压低声音，急得眼眶发红，“我不想留在这里，我不想做什么月嫔。哥哥，你去求大靖皇帝，你带我回离国。”
拓跋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月儿乖。”
拓跋月愣住。
拓跋烈的声音依旧温和，“你现在已经是大靖皇帝的妃子。”
拓跋月脸色发白，“哥哥？”
“留在宫里，别再闹事。”拓跋烈看着她，“也别再和六殿下作对，她若愿意护你，你便能活得安稳些。”
拓跋月一听见盛清鸾三个字，浑身僵硬，眼底满是怨毒，“我都是因为她，才被困在这里！”
她声音发颤，“你还让我听她的，凭什么？”
拓跋烈脸上的温和散尽，“凭你蠢。”
拓跋月僵在原地。
拓跋烈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到如今还没想明白，你现在的结果，都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拓跋月眼泪砸下来，“哥哥，你也怪我？”
“我救过你。”拓跋烈冷声道，“不止一次。”
拓跋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拓跋烈没有再哄她。
“我这次走，带不走你，离国也不会为了一个已经入了大靖后宫的公主撕毁盟约。”
拓跋月面如死灰。
拓跋烈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听话，才能活。”
远处廊下，贵妃停住脚步。
她看着兄妹二人，唇角扯出一点冷意。
“这月嫔性子还真是一点就炸。”
她转身离开。
……
次日，离国使团离京。
城门外车马连绵。
盛清鸾站在人群后，抬眼看向最前方那辆华丽的马车。
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盛元帝给了最丰厚的嫁妆，最体面的仪仗，最风光的一场送别。
满京城都在称颂五公主为国远嫁，大义凛然。
盛清鸾只觉得讽刺。
盛清月若是没被洗去记忆，此刻只怕早把车厢拆了。
城楼上，贵妃由宫女搀扶着，哭得摇摇欲坠。
盛清鸾看着这幕母女情深的大戏，冷冷勾起唇角。
贵妃演得真好，若不是她亲手布的局，险些都要信了。
不过，贵妃这几滴眼泪，倒是没流错。
毕竟那辆华丽的车厢里坐着的，可是货真价实的五公主盛清月。
盛元帝亲自安抚了贵妃几句。
贵妃伏在栏边，看着车队越来越远，拿着帕子不断按着眼角。
夏禾低声问：“殿下，要回宫吗？”
“不急。”盛清鸾看着远去的车队，“看完。”
直到最后一面离国旗帜消失在城门外，她才转身。
第二日，贵妃病倒。
宫里人人都传贵妃思女成疾。
盛元帝日日去瑶华宫探望，贵妃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见到盛元帝便要起身行礼。
盛元帝按住她，“病成这样，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贵妃眼泪夺眶而出，“陛下不用日日来，臣妾只是……心里空得厉害。”
一句话没说完，她又哭了起来。
盛元帝心里的愧疚被勾得更深，握住贵妃的手，“是朕对不起你们母女。”
贵妃摇头，“陛下是为了大靖，臣妾明白。”
越是这样，盛元帝越觉得亏欠。
他沉默片刻，“等你身子好了，朕册你为皇贵妃。”
贵妃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算计。
她挣扎着要起身，“臣妾惶恐。”
“你受得起。”
贵妃垂着眼，声音发哑，“若陛下真的心疼臣妾，就答应臣妾一件事吧。”
盛元帝道：“你说。”
“臣妾想认十公主为女儿。”
盛元帝皱了皱眉，“安婕妤生的那个？”
“是。”贵妃低声啜泣，“臣妾如今没了月儿，身边空得厉害。十公主温顺，臣妾看着她，心里也能得些慰藉。”
盛元帝对十公主盛清微没有多少印象。
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生母位分又低，交给贵妃养着，也不算什么大事。
“行。”
盛元帝拍了拍她的手，“若有个女儿陪着你，能让你宽心，你想养谁就养谁。”
贵妃眼泪落得更凶，“谢陛下。”
……
次日，圣旨下达。
贵妃晋封皇贵妃，赐居芳宸宫，十公主盛清微记入皇贵妃名下，搬入瑶华宫。
清芷宫里，盛清鸾指尖翻过一页书，殿外脚步声急促。
内务府的管事太监弓着腰走进来，满脸堆笑。
“殿下，陛下口谕，让您操办赏花宴。”
盛清鸾抬眼看向传话的太监。
“让本宫操办？后宫不是有皇贵妃吗？”
“殿下，皇贵妃娘娘还病着呢，陛下的意思，办个宴会让娘娘开心开心，去去病气。”
盛清鸾随手将书册丢在小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父皇还真是心疼皇贵妃。”
太监不敢接话，把头埋得更低。
盛清鸾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枝被风吹乱的牡丹。
“还麻烦公公回去告诉父皇，这宴会儿臣操办不了。”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太监。
“既然皇贵妃病着，就让十妹办吧，她如今占了五姐的位置，总得替五姐在母妃床前尽尽孝。”
她刻意咬重了“尽孝”二字，透着股让人胆寒的讥诮。
太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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