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裴琰告黑状
“去查，那只匣子里，母后到底藏了什么。”
盛清鸾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明朔快步走入内室，“阿鸾，先别急着查，安国公世子来了，说奉旨协查昨夜的刺客案，还带了一车药材补品。”
沈老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让大舅母苏氏换肩上的绷带，听见这名字，他直接拨开苏氏的手。
“快让人进来！”
沈老爷子声音洪亮，透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陆家小子昨夜拼命护他们入京，箭法准，刀法狠，很对他的胃口。
更何况安国公陆家与沈家有几十年交情，陆时峥的祖父，当年跟他一起在先帝帐下吃过沙子啃过干粮，是过命的交情。
沈老爷子扯下袖子盖住绷带，大步朝正厅走去。
陆时峥换了身干净的武官常服，腰间佩刀未解，只在门槛前把刀递给了沈家护卫。
进厅后，他单膝跪地。
“晚辈陆时峥，拜见沈老爷子。”
沈老爷子大步上前，单手握住陆时峥的手臂，一把将他托起。“好小子，跟你祖父当年一样硬气。”
沈老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昨夜多亏了你，沈家承你这个情，不必多礼，坐。”
陆时峥起身落座。
“昨夜之事，查出什么了？”沈老爷子开门见山。
陆时峥正色道：“弩机系北境黑市私造，死士虎口老茧与斩马刀吻合。”
“晚辈已命人沿退路追踪，目前只锁定城西一处废弃车马行。”
沈老爷子点头，眼神冷厉。“北境。”
陆时峥接话，“晚辈今日登门，一是复命，二是想请沈家核对昨夜被劈开的箱笼，看是否有遗失之物。”
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愈发觉得这年轻人办事周全。
他正要应声，外头又响起通报。
“老爷，中书令裴大人求见，说也是奉旨协查刺客案。”
陆时峥端茶的手顿住，慢慢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厅门。
裴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雪气，穿了件鸦青大氅，手里提着两只锦盒，步态从容。
“沈老爷子，晚辈裴琰，久仰。”
裴琰目光掠过坐在侧座的陆时峥，眉尾微挑。
“陆将军也在？巧了。”
陆时峥没接话。
沈老爷子打量着裴琰，“裴大人坐。”
裴琰把锦盒放在桌上，拱手落座。
“一盒是西域的老参，听闻太夫人连夜赶路，补补气血。”
“另一盒是几册孤本，沈家诗礼传家，想来用得上。”
沈老爷子扫了一眼，“费心了。”
裴琰笑得温和，“六公主与沈家血脉相连，臣为陛下办差，自然要将沈家安危放在首位。”
陆时峥的指节微微发白。
沈老爷子端起茶盏，“裴大人查出了什么？”
裴琰不急不缓，“死士退路上有三处接应点，其中一处藏着换洗衣物与干粮，足够十五人用三日。”
沈老爷子的眼神利了几分，“有预谋。”
裴琰端着茶，语气闲适。
“沈家从升州启程的消息，三日之内便传到了京城。”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调动北境死士截杀，幕后之人对沈家的动向了如指掌。”
陆时峥沉声道：“我已派人查沿途驿站，看是否有人提前泄露行程。”
裴琰点头，“陆将军办事周全。”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说起来，臣昨夜赶到时，沈家护卫已折损数人。”
“若非陆将军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六公主得知后，想必十分感激。”
陆时峥没出声。
裴琰叹了口气，“公主殿下这些年不容易。”
“臣初入朝时便听闻，六公主幼时曾因思念安国公府的陆家公子，大雪天跑去安国公府外头等。”
“一等就是大半日，冻得手都僵了。”
沈老爷子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
裴琰说得云淡风轻，“听说那回，公主连将军府的门都没进去。”
“门房说少将军不在，把公主挡在了外头。”
“京城大雪纷飞，公主身边只带了一个小侍女，站在廊下吹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冷风。”
厅里安静了一瞬。
沈老爷子盯着陆时峥，陆时峥身形微顿。
裴琰继续说，语调里带着几分惋惜。
“后来坊间都传，六公主对陆将军用情极深，追着他跑了好些年。”
“可惜将军一心建功立业，对公主的心意不大在意。”
“有好几回，公主备了吃食亲自送去军营，也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他停了一下，“那时公主才多大？十三？十四？”
沈老爷子的茶盏重重落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桌面。
“陆时峥。”
沈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场上杀出来的煞气。
他虎目圆睁，死死钉在陆时峥身上。“裴大人说的，是真是假？”
陆时峥攥紧了双拳，张了张嘴。
裴琰坐在旁边，端着茶，没再多说一个字。
陆时峥沉默了三息，“……是真的。”
他声音发干，“从前是晚辈不懂事。”
沈老爷子猛地站起来，太师椅被他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响。
“不懂事？”
沈老爷子一掌拍在桌上，茶杯震得嗡嗡作响。
“我沈家的外孙女，先帝的嫡亲血脉，大雪天在你陆家门口站了两个时辰，你跟我说不懂事？”
陆时峥站起来，垂首不语。
沈老爷子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她那时候才十三四岁！”
“一个没了亲娘的孩子，能对你用情到这份上，你连门都不让她进？”
陆时峥颌骨绷紧，“沈老爷子，晚辈知错。”
沈老爷子冷笑，“你知道个屁。”
他一抬手，指向大门。
“你陆家的门不让我外孙女进，那今日我沈家的门，也不必让你进。”
陆时峥身形一僵。
沈明朔站在侧面，没出声，也没拦。
沈老爷子盯着陆时峥，声音冷得像刀子刮铁。“老夫刚才给过你面子，昨夜你护送之功，老夫也记着。”
“但你对阿鸾做的那些事，跟昨夜的功劳，是两笔账。”
他往旁边一让，露出身后敞开的大门。
“出去。”
陆时峥站在原地，指节攥得咔咔作响，想解释，想说后来他改了，想说他如今愿意为盛清鸾挡刀挡箭，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裴琰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沈老爷子不再看他，转身坐回椅子，端起茶盏。
陆时峥缓缓抬手，朝沈老爷子行了一礼。
“晚辈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瞬，廊下传来脚步声。
盛清鸾端着一只茶盘从后堂拐出来，她穿着深紫常服，头上只插了一根素簪，脸色很淡。
她目光扫过陆时峥，没停顿，没犹豫，直接绕过他，走到沈老爷子身边，将茶盘放在桌上。
“外祖父，新沏的。”
沈老爷子接过茶，哼了一声。
“倒是乖。”
盛清鸾替他斟茶，从头到尾没回头看门口一眼。
陆时峥站在门槛上，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
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他垂下眼，跨过门槛，走进雪地里，门在他身后合上。
厅里安静了片刻。
裴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好茶。”
他嘴角微微上扬。
盛清鸾把茶壶放下，转过身。
她看着裴琰，裴琰也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盛清鸾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裴琰的笑容顿了一下。
“公主殿下这个眼神，让臣有些不安。”
盛清鸾收回目光，替沈老爷子续了杯茶。
“裴大人消息灵通，连本宫十三岁的蠢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裴琰放下茶盏，“臣只是替公主心疼。”
盛清鸾语气极淡，“裴大人借我外祖父的手赶走陆时峥，这叫心疼？”
沈老爷子端着茶的手一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裴琰不慌不忙，“赶不赶走他，不由臣决定。”
“臣只是说了实话，沈老爷子疼外孙女，自然听不得这种事。”
盛清鸾看着他，“裴大人的实话，说得倒是时候。”
裴琰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臣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公主殿下若觉得臣借刀杀人，大可去问陆将军，看他敢不敢说臣诬陷。”
盛清鸾没接这话。
沈老爷子把茶盏重重搁下，“行了，裴大人。”
“你的心思，老夫虽老，还没瞎。”
裴琰坐直身子，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沈老爷子盯着他，“你对我外孙女，也没安什么好心。”
裴琰眉毛一挑。
沈老爷子冷声道：“你跟那个陆家小子，一个比一个会算计。”
裴琰沉默了一拍，随即笑了。“沈老爷子慧眼。”
他站起身，朝沈老爷子拱手。
“不过臣与陆将军有一点不同。”
沈老爷子哼了一声，“说。”
裴琰抬眼看向盛清鸾，目光从那张冷淡的脸上滑过。
“陆将军把公主挡在门外，臣不会。”
“晚辈还有要事，告辞。”
他拱手告辞，转身出门，大氅带起一阵冷风。
盛清鸾端着茶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沈老爷子重重哼了一声，“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盛清鸾垂眸，替外祖父把洒出来的茶渍擦干净。
“外祖父消消气。”
沈老爷子斜了她一眼，“你倒不气。”
盛清鸾手上动作没停，“气什么？狗咬狗罢了。”
沈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力道不轻，却带着说不出的心疼。
“以后谁再敢让你在门口站着吹冷风，你告诉外祖父。”
盛清鸾的手顿了一下，“好。”
沈太夫人从后堂走出来，扫了一眼空空的厅堂。
“人呢？都走了？”
沈老爷子端起茶，“赶走了。”
沈太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盛清鸾。
她什么都没问，只走过来坐下。
“阿鸾，那只双鱼玉匣的事，你大舅舅查过了。”
盛清鸾抬头。
“你母后当年把那只匣子寄回沈家时，附了一张条子。”
“条子上只有四个字。”
盛清鸾看着她，沈太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推到她面前。
纸条上的字迹娟秀端正，是先皇后的笔迹，上面写着：此物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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