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可您是我的外祖父
太后拨弄佛珠的手停住，面色晦暗难辨。
沈太夫人却笑了，扶着龙头拐杖起身，朝太后行了一礼。
“孩子心急，怕臣妇年老路远，倒叫太后娘娘见笑了。”
太后盯着她，“沈太夫人刚进京，便让六公主亲自来接，倒是祖孙情深。”
沈太夫人不急不缓，“阿鸾自幼没了母亲，臣妇这些年没能照看她，如今她愿意亲近臣妇，是臣妇的福气。”
殿中没人接话，贵妃低着头，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太后声音沉了下去。
“既如此，沈太夫人便回去吧，只是六公主年纪轻，性子又娇纵，沈家既然要教，便好好教，别叫她仗着陛下宠爱，越发没了规矩。”
沈太夫人抬起头，“太后娘娘放心。”
她握着龙头拐杖，语调平稳。
“沈家的孩子，若有人真心教，她便懂规矩，若有人借规矩欺她，沈家也不会让她白白受着。”
太后盯着她的脸，没再出声。
沈太夫人转过身，走得不快，龙头拐杖落在地上，一下一下，敲得殿中宫人头皮发紧。
直到她出了慈宁宫，贵妃才低声开口。
“太后娘娘，沈家这位太夫人……”
太后冷哼一声，“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这么硬。”
贵妃没敢再说。
太后看向殿门外，目光阴沉。“硬骨头，才更该敲碎。”
宫门外，盛清鸾站在雪地里，披着深紫斗篷，手里捧着暖炉，看见沈太夫人出来，她立刻迎上去。
“外祖母。”
沈太夫人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冷不冷？”
盛清鸾微微摇头，“不冷。”
沈太夫人轻嗤了一声，“手都冻僵了，还嘴硬。”
盛清鸾没反驳。
沈太夫人拉住盛清鸾的手，“走，回家。”
盛清鸾指尖微顿，垂下眼。“好。”
沈家御赐旧宅离宫不远。
马车里，沈太夫人将盛清鸾拉在身边坐下。
大舅母递来个软垫，顺势替她理了理斗篷边缘，二舅母握着她的指尖，眉头皱起。
“手还是凉，在宫里没好好用膳？”
盛清鸾轻声答道：“用过了，只是外头风大。”
三舅母没多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塞进她手里。
“一点见面礼，不许嫌少。”
盛清鸾捏着荷包，里面不重，将荷包收起。“多谢三舅母。”
沈太夫人看着她。
“你那几个哥，姐妹，可都见过了？”
盛清鸾抬头，“都见过了，只是没想到都来了。”
沈太夫人理所当然道：“你一封信，沈家还能只来两个家伙！？”
盛清鸾没再出声。
马车停下时，沈老爷子已经站在门口等着。
他肩上的伤只简单裹着白布，隐隐透出几分血色，见盛清鸾扶着沈太夫人下车，他大步走过来，单手接过老妻的手腕。
盛清鸾目光落在他肩头，“外祖父，您的伤我还去请御医来看看。”
沈老爷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几只乱窜的疯狗罢了，连老子的骨头都没咬着。”
他转头看向盛清鸾，“先进屋，外头风大，别吹病了。”
盛清鸾看着他硬朗的背影，袖中手指慢慢收紧。
……
勤政殿内。
盛元帝把奏报重重摔在案上，玉管笔滚落，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殿内随侍的宫人齐齐跪伏，裴琰立在一侧，神色平淡。
盛清恒站在下首，垂眸不语。
陆时峥身上还带着伤，跪在殿中复命。
“刺客皆为死士，身上无牌无印，服毒自尽，臣护送沈家入京不力，请陛下降罪。”
盛元帝冷眼看着下方，开国功臣的车驾在京畿遇刺，这事若不彻查，天下悠悠之口便能将朝廷淹没。
他猛地拍向御案，“查！”
盛元帝拔高音量，“朕不管是谁，敢在京畿截杀沈家，便是打朕的脸，三日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裴琰低头拱手，“臣领旨。”
盛元帝又看向陆时峥。
“你协查，昨夜死士从何处来，何处退，接应人在谁手里，一个都不许漏。”
陆时峥沉声应下，“臣遵旨。”
盛清恒依旧站着没动。
盛元帝看了他一眼，语气稍缓。
“你外祖家进京，你怎么一句话都没有？”
盛清恒垂眸，“儿臣怕说多了，父皇嫌儿臣偏私。”
盛元帝一噎，沉默片刻，抬手指向旁边堆着的赏赐单子。
“带上这些，去沈家。”
盛清恒抬头看过去。
“告诉沈老爷子，就说朕今日政务缠身，改日亲自去看他，沈家一路受惊，是朕照拂不周。”
盛清恒拱手，“儿臣代外祖家谢父皇恩典。”
盛元帝摆了摆手，“把阿鸾也带回宫，她这两日别在外头乱跑。”
盛清恒顿了顿，“父皇，阿鸾刚见外祖母，她这些年，难得高兴。”
盛元帝不说话了。
片刻后，他开口道：“罢了，让她今晚住沈家，明日再回。”
盛清恒低头，“儿臣遵旨。”
出了勤政殿，裴琰与陆时峥并肩往外走，走到宫阶下，裴琰忽然停住脚步。
“陆将军，陛下让你我协查，你若藏着线索，便不是护公主，是坏她的局。”
陆时峥握紧枪杆。
半晌，他冷声开口。
“死士无牌无印，但他们用的弩机，机括声极沉，那是北境黑市里流出来的私造货。”
裴琰掸了掸袖口落雪，“北境，果然。”
陆时峥看他，“你早知道？”
裴琰语气平淡，“猜到，与拿到证据，是两回事。”
沈家旧宅里。
盛清鸾正陪沈太夫人看旧物，一只只木匣打开，先皇后幼时的玉锁、旧帕、手抄诗册，还有几封未寄出的信。
盛清鸾指尖停在那本诗册上，迟迟没动。
外头传来脚步声，夏禾进屋禀报。
“殿下，太子殿下来了，带了陛下的赏赐。”
盛清鸾抬眼。
沈太夫人立刻道：“快让阿恒进来。”
盛清恒进门时，沈老爷子正好从外头过来。
盛清恒跪下行礼，沈老爷子一把将他拽起来。
“跪什么跪，你是君，我是臣，哪有君跪臣的道理。”
盛清恒笑了笑，“可您是我的外祖父，是长辈。”
沈太夫人拉着盛清鸾和盛清恒坐到身边。
盛清恒轻咳一声，“父皇让儿臣带赏赐来，也让儿臣传话，说改日亲自来探望外祖父和外祖母。”
沈太夫人神色淡淡，“陛下有心了。”
盛清恒坐下后，目光落在桌上的旧物上。“这是母后的东西？”
沈太夫人点头，“都是明珠从前留在沈家的，昨夜那些刺客，冲着第三辆车来，倒像知道里头有什么。”
盛清鸾手指微顿，目光扫过木匣，清点着里头的物件。
一件。
两件。
三件。
盛清鸾忽然抬头，“外祖母，您方才说，母后留下过一只双鱼玉匣。”
沈太夫人动作停住。
盛清恒皱眉，“没有吗？”
沈太夫人立刻让人再查。
片刻后，大舅母快步进来，语气发紧。
“母亲，装双鱼玉匣的小箱子被劈开过，里头空了。”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盛清鸾慢慢放下手中的诗册，昨夜刺客没能杀人，却带走了一只玉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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