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她来接外祖母回家
慈宁宫内，九皇子盛清泽前脚刚退下，一道懿旨便出了宫门，直奔城东。
“太后懿旨到——”
沈家旧宅的箱笼还没完全卸完，门外的尖细声音便压着雪气传了进来。
夏禾手里抱着一只药匣，手一抖。
盛清鸾正在替沈太夫人整理那只装着旧物的木匣，听见这声，指尖停住。
来得可真快，沈家才进京，茶都没喝一口，慈宁宫便坐不住了。
这是要趁沈家脚跟未稳，先把外祖母压下去。
盛清鸾目光微凝。
沈太夫人却只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急。”
盛清鸾看她，“外祖母，我陪您进宫。”
“不用。”沈太夫人答得很快。
盛清鸾眉心微动，“太后不是好相处的人。”
“我知道。”
沈太夫人看着她，眼神很稳，“所以你更不能去。”
盛清鸾没说话。
沈太夫人抬手，替她把鬓边一点碎发别好。
“阿鸾，你请外祖母进京，不是为了让外祖母躲在你身后。”
盛清鸾喉间微紧。
沈太夫人又道：“你已经撑了这么久，也该让家里人撑一回。”
盛清鸾唇瓣微动，终是没出声。
盛清鸾松开手，“那外祖母带上龙头拐杖。”
沈太夫人笑了一声，“正有此意。”
半个时辰后，沈家正厅门前，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沈太夫人换上了一品诰命大妆。
她发髻高挽，额间压着沉重冠饰，身上的礼服多年未穿，却仍旧端正威严。
最醒目的，是她手中那根龙头拐杖。
那是先帝亲赐，上头还有御刻的字。
沈老爷子站在廊下，看着老妻，一句话没说，只把手里的披风递过去。
沈太夫人没接。
“穿这个进宫，太后看不清我衣上的品阶。”
沈老爷子一顿，咧嘴笑了。
“成。”
盛清鸾站在台阶上，看着沈太夫人携几位儿媳上车。
车帘落下前，沈太夫人看了她一眼。“等我回来喝茶。”
盛清鸾点头，“我煮最贵的。”
沈太夫人失笑，“还是这么败家。”
盛清鸾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几分，马车驶出旧宅。
夏禾站在她身后，小声问：“殿下，咱们真不去吗？”
盛清鸾看着远去的车影，“不去。”
下一刻，盛清鸾转身，“去备马。”
夏禾愣住。
盛清鸾淡声道：“不进慈宁宫，不代表不能在宫门外等。”
慈宁宫正殿内，炭火烧得很旺。
太后端坐上首，贵妃立在一旁。
孙祥从外头进来，躬身道：“太后娘娘，沈太夫人到了。”
太后眼皮都没抬，“让她进来。”
孙祥迟疑了一瞬。
太后抬眼看他，孙祥忙退下。
片刻后，殿门被推开。
沈太夫人拄着龙头拐杖，一步一步走入殿内。
她身后几位儿媳垂手随行，规矩周全，未见半分怯懦。太后盯着那根拐杖，脸色微沉。
沈太夫人上前行礼，“臣妇拜见太后娘娘。”
她说着要屈膝，龙头拐杖在地上一顿。
声音不重，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后盯着她。
按规矩，沈太夫人年高，又是一品诰命，手持先帝御赐拐杖，本该赐座。
可太后没开口。
沈太夫人维持着半礼，并未狼狈。
她抬起头，神色平静。
“臣妇年老，腿脚不便，礼若行得不周，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冷淡道：“哀家瞧着沈太夫人精神倒好。连夜进京，今日还能入宫，腿脚想来也没那么不便。”
沈太夫人微微一笑。
“臣妇是不便走远路，可太后召见，臣妇自然不敢耽搁。先帝在时常教臣妇，食君之禄，受君之恩，便要知君臣之礼。”
太后捏着佛珠的手停住，没叫起，也没赐座。
沈太夫人便扶着拐杖站直，背脊挺得很稳。
殿内安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贵妃垂着眼，指尖轻轻攥了攥帕子。
太后终于开口：“沈太夫人此次进京，倒是声势不小。”
沈太夫人道：“阿鸾写信说想家，臣妇年纪大了，惦记外孙女，便来看看。”
“想家？”太后冷笑，“堂堂公主，住在宫中，受陛下宠爱，何来想家一说？”
沈太夫人低眉，“孩子没了母亲，自然想外祖家。”
贵妃立刻温声道：“太夫人这话重了。六公主虽幼年丧母，可宫中这些年从未短过她吃穿用度。”
沈太夫人转头看她，只一眼，贵妃后背一紧。
沈太夫人语气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后娘娘问话，臣妇回话。贵妃娘娘如今虽协理六宫，到底不是嫡母。嫡公主的教养家事，妾室不宜插言。”
贵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殿中宫人齐齐低头。
太后重重放下茶盏，“沈太夫人慎言。”
沈太夫人立刻垂首。
“臣妇失言，只是沈家祖训严，嫡庶尊卑不可乱。臣妇在升州多年，不知京中规矩变了没有。”
贵妃站在原处，退也不是，留也不是。
太后冷声：“六公主如今性子乖张，跋扈任性，屡屡顶撞长辈。哀家原以为沈家是诗礼之家，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沈太夫人握着拐杖的手紧了一下。
“太后娘娘说阿鸾乖张，臣妇不敢辩。”
沈太夫人抬起眼。
“只是臣妇记得，先皇后在时，阿鸾两岁识字，三岁背诗，见了长辈会行礼，见了宫人会道谢。那时人人都说，六公主聪慧乖巧，有先皇后风范。”
太后不语。
沈太夫人继续道：“先皇后不在后，六公主养在宫中多年。如今太后娘娘说她乖张，说她跋扈，说她不懂规矩。”
她停了一下，殿内更静。
沈太夫人声音不急不缓。
“那臣妇倒想问一句，这些年教养六公主的人是谁？”
太后手指骤然收紧，贵妃头垂得更低。
太后盯着沈太夫人。
“沈太夫人是在怪宫中？”
沈太夫人屈膝又要行礼，龙头拐杖再次落地。“臣妇不敢。”
她说不敢，脸上却没有半分退让。
“臣妇只是心疼，先帝当年亲口夸过阿鸾，说她是沈家的骨血，也是皇家的明珠。臣妇没能护住女儿，已经愧对先帝。如今外孙女受了委屈，写信喊想家，臣妇若还装聋作哑，才是真正不忠不义。”
太后冷笑，“好一张利嘴。”
沈太夫人垂眸，“臣妇不善言辞，只记得先帝遗训。”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龙头拐杖。
“先帝赐臣妇此杖时曾说，沈家守边、护国、安民，不争权，不结党，若后世子孙有难，可持此杖入宫陈情。”
太后攥着佛珠的手背青筋凸起。
贵妃咬着唇，终于低声道：“太后娘娘，太夫人年迈，不如先赐座吧。”
沈太夫人眼皮都没抬。
太后看着沈太夫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赐座。”
孙祥立刻让人搬椅。
沈太夫人这才微微颔首。“谢太后娘娘。”
她坐下时，龙头拐杖就放在手边，不偏不倚，正对着太后。
茶很快奉上。
沈太夫人端起来，只碰了碰唇，便放下。
太后看着她，“沈太夫人既然进京，便在京中多住些日子。哀家也想看看，沈家到底能把六公主教成什么样。”
沈太夫人抬头，“臣妇正有此意。”
沈太夫人慢慢道：“阿鸾年幼失母，这些年没人认真教，才让太后娘娘费心。既然臣妇来了，往后自会时时入宫，替先皇后看顾公主。”
“臣妇年纪大了，旁的忙帮不上。只这一件，还请太后娘娘成全。”
太后指节发白，“准。”
沈太夫人起身行礼，“臣妇谢太后恩典。”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孙祥匆匆进殿，低着头。
“太后娘娘，宫门外……六公主殿下来了。”
太后抬眼。
孙祥咽了咽口水。
“殿下说，她来接外祖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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