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都不要我了
盛清浔坐在轮椅上,被太监推进清芷宫。
推轮椅的太监将他送到院子里,低着头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和廊下垂手而立的夏禾。
盛清鸾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慢慢往嘴里送。
“六皇妹。”
盛清鸾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慢嚼着。
“太医说过,四皇兄不宜出门吹风。”
盛清浔死死攥住轮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我来问你一句话。”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十五弟中毒,十一妹被废,是不是你做的局?”
盛清鸾笑了。
“四皇兄说笑了。毒是盛清霜自己下的,奶娘是她自己买通的,母后的脸也是她自己划伤的。哪一样跟本宫有关系?”
“赵婉儿去含芳殿找过她。”盛清浔猛地拔高声音,胸膛剧烈起伏。
“赵婉儿故意向她透露母后要扶植十五弟,是不是你授意的?!”
盛清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赵婉儿跟谁说话,本宫管不着。”
盛清浔眼底泛起骇人的红血丝。
“你不用装了。”他死死盯着盛清鸾的脸,咬牙切齿。
“江南赈灾我遇伏废了右手,西山秋猎我遭野猪断了左腿,现在十一妹又被废黜公主身份……”
他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粗喘。
“我们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都是你一手策划的,对不对?”
盛清鸾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搁在桌子上。
她慢慢起身,拍了拍裙摆,居高临下的看着盛清浔。
“四皇兄要是有证据,现在应该跪在崇政殿哭诉,告诉父皇六公主如何心狠手辣。”
她歪了下头。
“可你没有。”
“因为你自己也清楚,就算你把这些话说给父皇听,他连一个字都不会信。”
盛清浔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盛清霜做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的选择。盛清鸾转身又坐了下去,平视他的眼睛。
“是她自己嫉妒十五弟,是她自己买通奶娘下毒。”
“本宫就算递了一万把刀,她不接,谁能按着她的手去杀人?”
盛清浔的手在轮椅扶手上剧烈发抖。
他知道盛清鸾说的是实话。
盛清霜是自己选的死路。
盛清鸾只是在旁边看着她死。
“你到底想怎样……”盛清浔的眼眶红了,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力感。
盛清鸾站起身。
“本宫什么都不想怎样。”她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
“倒是四皇兄,大老远坐着轮椅过来,就为了替盛清霜出头?”
盛清浔没接话。
盛清鸾喝了一口茶,重新捡起那半块桂花糕。
“四哥跟十一妹,亲生兄妹,关系好。她闯了祸,你替她挡。她受了委屈,你替她出气。”
她咬了一口糕点。
“可四皇兄有没有想过,在她进冷宫之前,来看过你吗?”
院子里安静下来。
“你腿断的时候,她来过吗?”
“你右手废掉的消息传回京城那天,她在做什么?”
盛清鸾侧过头看他。
“本宫告诉你。她在含芳殿里试新衣裳,准备参加秋菊宴。”
盛清浔的脸色一点一点灰败下去。
“她跟母后商量的是怎么利用你的伤势博取同情,让父皇多拨些银子给魏家。”盛清鸾嚼完咽下去。
“你骗人……”
“本宫懒得骗你。”盛清鸾冲他笑了一下。
“你去冷宫问她。问她你腿断的那天她在干什么,看她怎么答。”
那种笑很轻,很淡,带着一丝悲悯。
盛清浔死死盯着盛清鸾。
“四皇兄,回去吧。秋天风凉,你那条腿经不住冻。”
盛清浔猛地转动轮椅。
他拼着一条好腿蹬着地面,轮椅歪歪扭扭转了个方向。
一只手拼命拨着轮子,朝院门碾去。
盛清鸾靠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夏禾走过来,“殿下,四殿下去的方向,是冷宫。”
盛清鸾没说话。
她把手上的桂花糕碎屑拍净,起身往殿内走。
“殿下不阻拦?”
“阻拦什么。”盛清鸾头也不回。“戏还没唱完呢。”
……
冷宫。
院子里的杂草长到膝盖高。
墙角堆着发黑的落叶。
偏殿的门板裂了几道缝,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呜呜作响。
盛清浔的轮椅在门槛前停下。
门槛太高,他过不去。
守门的太监犹豫了一下,弯腰把他连人带椅抬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户糊着破纸,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
地上散落着碎瓷片和破布条,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盛清霜瘦得厉害,原本圆润的下巴尖锐凸起,头发散乱,脏兮兮地贴在脸侧。
身上的衣裳还是入冷宫时穿的那件,袖口磨出了毛边。
左颊有一道青紫的淤痕,嘴角结着血痂。
手背上全是细长的抓痕。
盛清浔的拳头握紧了。
“十一妹。”
盛清霜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扭过头。
看清盛清浔的瞬间,那张灰败的脸上裂开一道复杂的表情。
惊讶、委屈、怨毒、希冀,全部搅在一起。
“四哥——”
她连滚带爬扑过来。
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膝盖,指甲嵌进裤腿的布料里。
“四哥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她声音又尖又哑,刺得人耳膜生疼。
“你去求父皇,求他放我出去,我快疯了……”
盛清浔看着她头顶散乱的头发。
“她们打我,每天都打……”
盛清霜抬起脸,眼眶通红,嘴唇止不住地抖。
“这里的疯女人整日整夜地折腾我,不让我睡觉,抢我的饭,扯我头发,往我身上泼冷水……”
“我跟守卫说,他们不管……”
“我喊,没人应……”
眼泪顺着她脸颊滑下来。
淌过左颊那道淤青时,她疼得抽了一口气。
盛清浔的手慢慢伸出去,搭在她肩膀上。
他看着她脸上的伤,手背上的抓痕,袖口的毛边。
“我……去跟父皇说。”
他说得很慢。
盛清霜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去求父皇。”盛清浔停顿了一下。“但是……”
盛清霜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的迟疑,扎穿了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在犹豫。
他在权衡。
他在想,为了一个被废的公主去求情,会不会连累他自己。
盛清霜慢慢松开抓着他膝盖的手。
“你也觉得我不值得救了。”
“不是……”
“你犹豫了。”盛清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
“你说'但是'。你在想,为了一个被关进冷宫的废物求情,会不会惹父皇厌烦。”
“十一妹——”
“你也是废物啊。”
盛清浔的脸僵住了。
盛清霜从地上爬起来,退后两步。
她看着轮椅上的盛清浔。
看着不能动的右臂,看着撑在轮椅上不能动弹的断腿。
“你右手废了,腿也断了。”她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但是'。”
“你去求父皇?你拿什么求?跪都跪不下去。你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父皇多看你一眼都嫌碍事!”
盛清浔的手攥住扶手,指甲在木头上划出白痕。
“你以为你跟我不一样?”盛清霜的声音越来越尖利。
“我们都是棋子,母后需要你的时候你是四殿下,不需要的时候你就是个……”
“住口。”
“你问问母后,她为了保全魏家,先舍的谁?先舍的你。”
“我说住口!”
盛清浔的左手抬起来,一巴掌落在盛清霜脸上。
盛清霜捂着脸,歪到一边。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
左脸肿了,新伤叠着旧伤。
她没哭。
没有尖叫。
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盛清浔。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让盛清浔脊背发寒。
“好。”
她声音很轻。
“你也打我。”
盛清浔张了张嘴。
盛清霜忽然扑了上来。
她没有去抓他,也没有打他。
她的手从发髻里拔出一根白铜簪子,簪头磨得发亮。
盛清浔来不及反应,那根簪子狠狠扎进他左胸。
没入两寸。
盛清浔低头,看着胸口。
白铜簪身没入衣料,只露出一截尾端。
接口处迅速洇开一团深色血迹。
他抬头看盛清霜。
盛清霜的手还攥着簪尾,整个人趴在他身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没松手。
“你们都不要我了。”她贴着他耳朵低语。“母后不要我了,父皇不要我了,你也——”
盛清浔嘴里涌出一股腥甜。
他想抬手去拔簪子。
左手碰到簪身的瞬间,剧痛从胸腔炸开。
轮椅往后倒去。
连人带椅重重砸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碎瓷片上,视野在剧烈摇晃中碎成满天白光。
门外的太监听到动静冲进来。
尖叫声穿破了冷宫上空积年的死寂。
盛清霜被人拽开时,手指还保持着攥簪子的姿势。
十指弯曲,指甲里全是血。
她跪在地上,不挣扎了。
只是盯着地面上越摊越大的血迹,喃喃自语。
“都不要我了。”
“谁都不要我了。”
消息传到清芷宫时,盛清鸾正在灯下看药方。
夏禾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殿下,冷宫出事了。十一公主用簪子刺伤了四殿下,扎在胸口,太医正在赶过去——”
盛清鸾拿药方的手停住了。
她缓缓放下药方,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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