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刻入骨血的名字
盛清鸾的手僵在疯女人额头上。
先皇后沈明珠,出身顶级门阀琅琊沈氏,十六岁嫁入王府,二十三岁薨逝。
可盛清鸾想不起那张脸了。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拼凑过无数次记忆,但母后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大致的轮廓。
连声音都记不清了。
疯女人的手指还扣着她的手腕。
嘴唇贴着手背,气息滚烫。
“……明珠……明珠……”
盛清鸾没有抽手,低头看着这张枯槁的脸。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粗糙皲裂。
但她嘴里念的名字,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盛清鸾慢慢把手抽出来。
疯女人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又缩回去,蜷成一团。
楚红袖站在门边,酒坛子搁在脚边,一声不吭。
盛清鸾站起身,走出内室。
院子里天光大亮了。
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到墙角。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袖中的残信又摸了一遍。
纸张的毛边扎在指腹上,微微刺痛。
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
裴琰带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
老人被蒙着眼,由裴琰的人搀扶着,脚步却很稳,不慌不忙。
“到了。”裴琰在廊下停步。
老人被摘掉眼罩,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打量了一圈院子。
目光掠过盛清鸾时顿了顿,什么也没问。
“病人在里间。”盛清鸾说。
老人点头,提起药箱走了进去。
盛清鸾没跟进去。
她靠在廊柱上,两臂抱在胸前。
裴琰走到她身边,隔了两步的距离。
“殿下方才脸色不好。”
“跟你无关。”
裴琰没再问。
里面传来疯女人短促的尖叫。
紧接着楚红袖骂了一声“老实待着”,声音就压下去了。
等了约莫半炷香。
老人从内室出来,脸上的表情很沉。
“怎么样。”盛清鸾直起身。
老人把药箱搁在廊上石阶上,搓了搓手。
“后脑有陈年钝伤,骨缝处摸得到凹陷。”
“这种伤不是一次造成的,反复受过重击。”
“脑髓淤损,经年未愈,牵连神志。”
老人停顿了一下。
“加上长期惊惧、饥寒、孤处,心神耗竭,魂不守舍。”
“老朽行医四十年,见过不少类似的症候。”
“能治?”
“针灸配合药石,慢慢引导,兴许能唤回一部分神智。”
“但脑伤太深,就算恢复,最多三成。”
“三成。”盛清鸾重复了一遍。
“清醒的时辰不会太长,也不一定每次都能说清楚话。”老人如实说。
“旧事可能记得一些,也可能颠三倒四。”
“而且不能急,一急就会缩回壳里,比现在更难唤。”
盛清鸾沉默了几息。
“治。”她说。
“需要什么药材,开方子,我的人去采买。”
老人拱手应下,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就着廊上的石阶写方子。
盛清鸾转向裴琰,“这里不能待了。”
裴琰点头。
“陆时峥拦了三拨探子,第二拨跑了一个。”
“别院的位置已经暴露,最迟今晚就会有更多人摸过来。”
“你手里还有没有干净的地方。”
“城北鸣鹤巷,有一处宅子挂在外地商号名下,从未启用过。”
裴琰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匙。
“地契不在臣名下,查不到。”
盛清鸾接过钥匙。
“今晚转移。”
“大夫也带过去,蒙眼进出,不留痕迹。”
“人手呢。”
“你的玄影留两个守内院。暗卫留两个守外围。”
盛清鸾顿了顿。
“楚红袖的伤要处理,让她回去养着,换她爹的斥候来轮值。”
裴琰没有异议,收了钥匙转身去安排。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殿下不等她醒了再走?”
“等不了。”盛清鸾把老人写好的方子折起来揣进袖中。
“她嘴里现在只有两个名字,问不出别的。”
“等大夫施完针,能多说几句话的时候,本宫再来。”
裴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盛清鸾在廊下又站了片刻,最终没有回头去看内室。
她走出院门。
陆时峥还守在巷口。
枪靠在墙上,他坐在台阶上擦拭枪杆,听到脚步声抬头。
“殿下——”
“别院今晚转移,你不用再守了。”盛清鸾没停步。
“回巡防营。这两天你出现在城西的次数太多,魏家的人不傻。”
陆时峥站起来。
“末将可以换便服——”
“回去。”
盛清鸾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陆时峥攥着枪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
清芷宫。
盛清鸾换了身衣裳,洗掉手上残留的药味。
推开书房门时,刚下早朝的盛清恒已经坐在里面了。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茶凉了,他也没动。
“皇兄下了早朝就过来了?”盛清鸾在对面坐下。
“刚到不久。”盛清恒打量她的脸色。
“你一夜没睡。”
“睡不了。”盛清鸾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
“水路出了事,子牙河渡口被凿了船底,三个水鬼。”
“你的暗卫救的人。”
盛清恒点头。
“我收到消息了,船尾的小舟是我让人备的。”
“我知道。”盛清鸾看着他。
“你没告诉我。”
“你当时把所有注意力放在鹰嘴峡那条假路上,我在京中看得更清楚。”
“不止一方在盯着那条船。”盛清恒的语气平静。
“多一层保险,你少一分险。”
盛清鸾没接话。
她端着茶盏,指尖在杯壁上画了两圈。
“人接到了。活的。”
盛清恒坐直了,“她怎么样。”
“疯了。在雁门关外关了十三年,脑袋被打过,受过不止一次重创。”
盛清鸾把茶盏搁下。
“大夫看了,最多三成恢复的可能。”
“现在她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名字,问什么都不答。”
“哪两个名字。”
“沈昭。明珠。”
盛清恒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沈昭是前东宫侍卫统领,太子被废之前护送太子妃出京的人。”
“明珠……是母后。”
“我知道。”
安静了片刻。
盛清恒看着盛清鸾的脸,“你记不记得母后的样子。”
盛清鸾摇头。
盛清恒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手掌覆在茶杯上。
“我记得一点。”他声音低下去。
“她笑的时候,眉心那颗痣会跟着动。”
“你那颗痣跟她长在同一个位置。”
盛清鸾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眉间,又放下手。
“眼下说这些没用。”盛清鸾把话题拉回来。
“废太子妃的脑子什么时候能多清醒一点,什么时候才能问出当年的事。”
“在那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保她不死。”
“安排了?”
“裴琰找了新的藏身处,今晚转移。”
盛清恒没有对裴琰的名字表示什么,只是点了下头。
又安静了一会儿。
盛清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凉茶呛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咳了两声。
“红袖……伤怎么样。”
他说得很快,语速比前面任何一句话都快。
盛清鸾正在整理袖中的药方,动作顿住了。
她抬头看盛清恒。
堂堂太子殿下,此刻耳根染着一层薄红。
目光落在茶杯上,死活不肯抬眼看她。
盛清鸾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一整夜的焦躁和阴郁,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她笑出了声。
盛清恒的耳根更红了。
“笑什么。”
“皇兄。”盛清鸾撑着下巴看他。
“你问了我一堆废太子妃的事、水路的事、暗卫的事、大夫的事,最后才问她。”
“你忍得可真辛苦。”
“我在问正事。”盛清恒板着脸。
“正事问完了。”盛清鸾眨了下眼。
“你想知道她怎么样,自己去问啊。”
“要不要我把她伤在哪儿也告诉你?”
“左肩,被凿子划的,不深,包扎了。”
“对了,她伤着也没忘喝酒。”
“我若是亲自出宫去别院,动静太大。”盛清恒咳了一声,神色端肃。
“万一引人瞩目,泄露了废太子妃还活着的风声,便是前功尽弃。”
“所以皇兄下了早朝,连朝服都没换就急匆匆赶来清芷宫。”
“第一句问正事,最后一句才问人家受没受伤。”
盛清鸾一本正经地点头。
“嗯,很合理,非常合理。一点都看不出来。”
盛清恒被噎得说不上话。
他把茶杯推到一边,清了清嗓子。
“不说这个了。”
“皇兄脸好红。”
“天光映的。”
盛清鸾憋着笑,终于没再追。
她靠回椅背,笑意淡下去,脸上的表情重新沉下来。
“皇兄。”
“嗯。”
“你对母后和废太子妃了解多少。”
盛清恒看着她。
“你想知道什么。”
“她们之间的关系。”
“废太子妃在雁门关关了十三年,疯成那样,嘴里念的不是废太子,是沈昭和母后的闺名。”
盛清鸾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个人疯到只剩本能反应的时候,嘴里留下的名字,是刻在骨头里的。”
盛清恒沉默了一会儿。
“我出生的时候,父皇还是端王。”他的声音慢下来。
“那时候前太子还没出事,母后嫁给父皇之前,跟太子妃就是闺中密友。”
“怎么认识的。”
“沈家和太子妃娘家是世交,两家的女儿从小一块儿长大。”
“后来一个嫁了太子,一个嫁给了端王,成了妯娌。”
盛清恒望着窗外。
“我隐约记得小时候,太子妃常来王府找母后说话。”
“两个人关在后院能聊一整天,连饭都让下人端进去。”
“父皇偶尔提过一嘴,说她们比亲姐妹还亲。”
“后来呢。”
“后来太子出事了。”盛清恒的语气平了下去。
“废太子被圈禁,太子妃下落不明。”
“母后在那之后就很少笑了。”
“我那时候太小,不懂。”
“现在想想,她大概在那时候就开始查,查太子妃去了哪里。”
“然后查到了北境铁矿和魏苍海。”
“然后她就死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传来宫人扫落叶的簌簌声。
盛清恒站起身,“我该回东宫了。”
“赵成济的折子已经递上去,明天早朝会有动静。你今晚早些歇着。”
盛清鸾嗯了一声。
盛清恒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什么事都扛着。”
“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盛清鸾在书房里坐了片刻。
她把袖中那张药方展开铺在桌上,又折好收起来。
门外响起夏禾的脚步。
“殿下。”
“什么事。”
夏禾的表情有些微妙。
“四殿下求见,在清芷宫门外等着。”
盛清鸾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
她放下茶盏,“推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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