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断尾求生
大理寺狱。
地下三层,铁门后面是一排单人石室。
裴琰站在走廊中央。月白袍子一尘不染,与满地污水格格不入。
狱卒弓着腰递上一沓供状。
“大人,礼部司务周怀远招了。张廉指使他伪造铁匣封条,事成后给了三千两封口银。银票经手的钱庄是魏家二房名下的丰裕号。”
裴琰翻了两页。
“刘茂呢?”
“还硬撑着,说自己只是替舅舅跑腿,不知道题从哪来。”
裴琰合上供状,递回去。
“给他看看隔壁那位的下场。”
狱卒领命退下。
隔壁关的是买题的孙文,进来第一天竹签还没上,就把能说的全倒了。
裴琰往前走了两步,在刘茂的牢房前停下。
铁栅后面,刘茂蜷在墙角。十指缠着血布,嘴唇咬破了皮。
裴琰隔着铁栅,声音温和。
“刘公子,你舅舅张廉昨夜已经画了押。他说卖题是你一人所为,他毫不知情。”
刘茂猛地抬头。
“不可能!题是他给我的,银子他拿了大头。”
裴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贴在铁栅上。
张廉的亲笔供词,末尾盖着鲜红的指印。
“……犬侄刘茂,素来不肖,瞒臣私售考题,臣实不知……”
刘茂的眼睛瞪到极限。
他扑向铁栅,双手死死攥住栏杆。
“他卖了我?他卖了我!”
裴琰将供词收回袖中。
“张廉把你推出去,魏家把张廉推出去。”
他看着濒临崩溃的刘茂。
“刘公子,你猜你头顶上还有几层?”
刘茂浑身发抖,额头重重磕在铁栏上。
裴琰转身离开。
走到过道尽头,他吩咐身后的狱卒:“今夜加一倍守卫,狱中每个犯人的饭食,必须当面验过再送。”
交代完毕,他跨出地牢大门。
“魏苍海今晚会进宫。”他自言自语。
身后的随从低头待命。
裴琰拢了拢袖口。
“去查一件事。昨天从魏府后门出去的那辆青帷马车,最终停在了哪里。”
……
勤政殿,子时过半。
魏皇后跪在丹陛之下,膝盖硌在金砖上,疼得发麻。
泪痕挂在脸上,手里的念珠攥得咯咯作响。
“陛下,魏家三代忠良,断不会做出舞弊这等丑事。定是有人蓄意栽赃,求陛下明察。”
盛元帝坐在御案后面。
一盏孤灯,半杯残茶。
他没有看魏皇后。
御案上摊着七八份口供,旁边压着大理寺连夜呈上来的物证清单。
“栽赃?”
盛元帝拿起最上面那份供状,扔下丹陛。
纸张飘飘荡荡,落在魏皇后膝前。
“周怀远供述,铁匣的第三把钥匙是张廉亲手交给他的。张廉供述,考题是按魏家二房的意思提前拟好的。”
他终于低头,看向跪着的女人。
“皇后觉得,这些人都在栽赃你魏家?”
魏皇后咬住下唇。
“陛下,二房远支行事荒唐,臣妾的父亲并不知情……”
“够了。”
盛元帝端起茶盏,发现已经凉透。
“朕昨夜做了个梦。”
魏皇后的身体僵了一瞬。
“梦见先皇后站在御花园的梧桐树下。她说有人在糟蹋朕的天子门生。”
魏皇后垂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陛下思念先皇后,臣妾……”
“回你的凤仪殿。”盛元帝打断她。“秋闱案未了结之前,后宫事务交给淑妃代管。”
魏皇后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
她叩首,额头触地。
“臣妾遵旨。”
起身时膝盖几乎撑不住,身边的嬷嬷搀住她,两人踉跄着退出崇政殿。
殿门合上。
盛元帝独坐御案之后。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开口。
“裴琰呈上来的东西,还有多少没给朕看?”
黑暗中无人应答。
……
魏国公府。
后书房的门窗封死,帘子放了三层。
魏苍海坐在太师椅上。
面前站着三个人,二房家主魏德昌,三房家主魏德裕,嫡长孙魏子明。
魏苍海端起茶,揭盖,吹了吹。
“老二。”
魏德昌上前一步。“大哥。”
“你二房经手的那些烂账,还有多少能追回来?”
魏德昌额头冒汗。“大理寺封得太死,怕是……”
“怕什么。”魏苍海饮了口茶。“追不回来就追不回来。”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三人。
“从今晚起,卖题的事是张廉和刘茂叔侄二人私下所为,二房对此毫不知情。”
魏德昌猛地抬头。
“大哥,这是要我……”
“我要你把二房名下所有产业的账目封存,连同涉事的几个子弟,一起交给大理寺。”
“大哥!”魏德昌失声。“二房上下六十余口——”
“六十余口都活着。”魏苍海打断他。“只是断一条胳膊。胳膊断了还能接,脑袋掉了可就长不回来了。”
书房里鸦雀无声。
魏子明站在最后面,拳头攥紧又松开。
魏苍海站起身。
“明早卯时,我亲自上朝请罪。老二,你带着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在午门外跪着。”
他走向门口。
推门而出。
心腹死士魏忠如鬼魅般从廊柱阴影处闪出,单膝跪地。
魏苍海头也不回。
“狱里那个周怀远,关了太久,怕是身子骨扛不住。”
魏忠低着头。
“今夜子时,该送碗热汤了。”
……
翌日,卯时。
崇政殿。
魏苍海摘下乌纱帽,捧在手中,跪在殿中央。
满朝文武,落针可闻。
“臣教族无方,致使旁支不肖,勾结罢官之臣,败坏科场纲纪。臣罪该万死。”
他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臣恳请陛下严惩涉案之人,族中涉事子弟七人,臣已命其在午门外候审。臣愿自削俸禄三年,以谢朝廷。”
盛元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魏卿,大义灭亲。”
四个字,听不出褒贬。
刑部尚书出列。
“陛下,魏国公府涉案人员已在午门候审,臣请旨将其移交大理寺,与秋闱案并案审理。”
“准。”
盛元帝的视线越过魏苍海,落在大殿东侧的屏风后面。
盛清鸾靠着廊柱,双臂交叠在胸前。
她一身鸦青色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钗。
看着殿中央那个老人涕泗横流的背影。
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浅。
夏禾凑过来,压低声音。
“殿下,大理寺狱中出了事。关键证人周怀远被发现死在牢房里。”
“鹤顶红?”盛清鸾问。
夏禾一愣。“殿下怎么知道?”
盛清鸾看着殿内退朝的百官。
“魏苍海断了尾巴,总得把伤口缝死。周怀远不死,二房的罪名就定不下来。”
她转身走出大殿。
回廊尽头,裴琰换了深紫朝服,手里握着一卷文书。
见她走近,他微微侧身让路,语气闲适。
“殿下看完了这出戏?”
“结局太早,不够精彩。”盛清鸾没停步。
裴琰跟上她的步伐。
“周怀远死了,送汤的狱卒用的是真腰牌,编号对得上。”
裴琰将手中文书递给她。
“但这个编号对应的狱卒,三天前已经告病回乡了,籍贯一栏,写着幽州。”
“幽州。”
另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横插进来。
陆时峥大步跨上白玉石阶。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捏着一块沾血的玄铁令牌。
“那个假扮狱卒的杀手逃出城了,用的是北境军的隐匿身法。”
陆时峥越过裴琰,径直走到盛清鸾面前。“我已经让人封了北城门。”
裴琰轻笑一声。
“陆将军动作倒是快。不过,臣已经让人在十里亭把尸体带回来了。”
他侧眸看向陆时峥,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诚实。”
陆时峥下颌线绷紧,握着令牌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没有理会裴琰的挑衅,只是死死盯着盛清鸾。
“阿鸾,靖远军里的内鬼,我会亲手揪出来交给你。”
盛清鸾停下脚步。
她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
一个权倾朝野的疯批权臣。
一个手握重兵的少年将军。
她抬起手,抽走裴琰手里的文书,又拿过陆时峥手里的令牌。
“魏家这条蛇,尾巴果然连着北境。”
盛清鸾将文书和令牌随意丢进夏禾捧着的托盘里。
“既然你们都查到了。”
她理了理鸦青色的袖口,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那就各凭本事,看谁先砍下魏苍海的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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