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阿鸾，信我一次
崇政殿。
早朝的钟磬声还未歇。
殿内已是乌压压一片。
礼部、刑部、大理寺的官员跪了一地。
盛元帝高坐龙椅，面沉如水。
御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贡院学子联名血书。
刑部封存的空铁匣拓印。
六百里加急送来的秋闱阅卷异常报告。
“朕花了三年整饬科举。”盛元帝声音不高。
殿内无人敢大声喘气。
“如今考题泄露、铁匣被盗、贡院哗然！”
他抓起御案上的奏折，重重砸在金砖上。
“谁给朕一个交代？”
满殿鸦雀无声。
魏苍海站在武将班列首位，眼皮未抬。
片刻后，他迈步出列。
“陛下息怒。”魏苍海拱手，语气沉痛。“老臣以为，贡院生变非同小可。”
盛元帝盯着他。“讲。”
“秋闱主考林渊上任不足半月，考场便出此等丑事。昨日贡院闹事的学子中，有人高呼还我公道。臣查过，领头之人与巡防营统领陆时峥的亲卫有旧。”
他顿了顿。
“臣斗胆猜测，此事或有人蓄意煽动，意在动摇国本。”
殿内响起低微的议论声。
脏水直接泼向了陆时峥。
陆时峥站在武将末列，抬起头，下颌线绷紧，并未出声辩驳。
裴琰立在文臣第一排。
折扇收在袖中，神色平淡。
魏苍海继续道：“臣恳请陛下，先拿办林渊失职之罪。再严查巡防营是否有人借机扰乱科场。”
他退回原位。
殿外忽然传来内监拉长的通报声。
“六公主殿下到——”
百官齐齐转头。
盛清鸾跨过崇政殿高高的门槛。
她穿了一身正红宫装。
广袖翻飞，腰束金丝绦。
眉心那颗朱砂痣衬着冷白的面容，格外刺目。
她左手提着裙摆，右手拎着一只黑漆木匣。
满朝文武的视线都钉在那只匣子上。
盛清鸾目不斜视。
她径直走到御阶前，双膝点地。
“儿臣参见父皇。”
盛元帝皱眉。“清鸾，朝堂议事，你来做什么？”
盛清鸾直起身子，依旧跪得笔挺。
“儿臣来给父皇送一份礼。”
她将黑漆木匣双手高举过头顶。
“秋闱舞弊案的实证，全在这里。”
大太监快步走下御阶，接过木匣呈上。
盛元帝掀开匣盖，里面码着三样东西。
一沓银票流水。
一本写着“秋茶进项”的账簿。
一叠泄题抄件。
盛元帝翻开账簿，眼神瞬间冷厉。
“这是什么？”
“回父皇。”盛清鸾语调平稳。
“这是魏国公府二房管事刘安，经手秋闱考题买卖的交易账目。”
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百官交头接耳。
魏苍海脸上的从容终于有了一道裂痕。
“六公主！”他拔高音量。
“老臣敬你是皇家血脉，但空口白牙污蔑国公府，于国法不容。”
他转向御座。“陛下，这账本来历不明，定是有人伪造构陷。”
盛清鸾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裙摆沾染的微尘，转头看向魏苍海。
“魏国公说是伪造。”
她从袖中抽出账簿的最后一页，展开。
“那这上面盖着的魏家二房管事私印，也是伪造的？”
她手腕一甩。
轻薄的纸张在空中打着旋，越过半个大殿。
刚好落在魏苍海脚边。
魏苍海低头。
那方私印他再熟悉不过。
刘安用了十几年，绝不会认错。
他面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迅速换上痛心疾首的神色。
“即便私印不假，也只能证明二房管事背主行事。魏家上下百余口，老臣如何能事无巨细全盘掌控？”
他再次面向皇帝，声音悲愤。
“陛下明鉴！六公主素来与老臣家有隙，此番仅凭一个管事的印章便要定魏家的罪，老臣不服。”
“魏国公。”
温润的嗓音从文臣行列中传出。
裴琰迈步出列，月白官袍不染纤尘。
他朝皇帝行礼，起身后转向魏苍海，唇角带笑。
“您说管事背主行事，与国公府无关。”
“臣倒想问一句。刘安收了定金当夜，进国公府后堂待了一个时辰，这也是他背主行事？”
魏苍海瞳孔骤缩。
裴琰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
他转过身，对着殿门外抬了抬手。
两名玄衣暗卫抬着一块门板走入大殿。
门板上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
刘安。
他左腿呈现诡异的扭曲，脖颈处有明显的勒痕。
显然是被人灭口未遂。
暗卫将门板放在殿中央。
裴琰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递给太监。
“这是刘安亲口供述、按了手印的认罪书。”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其中详述了魏家二房如何经手考题买卖。定金银票如何在当夜转入国公府库房。”
大殿内落针可闻。
魏苍海双手拢在袖中，死死攥成拳头。
盛元帝将供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握着纸张的手背青筋暴起。
“魏苍海！”
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地。
魏苍海扑通一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陛下！老臣冤枉！”
“铁证如山，你还敢喊冤？”
盛元帝的声音在大殿顶端回荡。
盛清鸾站在御阶下方，垂着眸。
裴琰立在她斜后方，目光落在她挺直的红衣背影上。
“传旨。”盛元帝咬着牙开口。
“魏家二房满门收押大理寺。秋闱涉案学子一律除名，终身不得科考。”
“张廉、刘茂，即刻锁拿归案。主考林渊无过，官复原职，主持重考。”
太监尖声复述旨意。
魏苍海伏在地上，没有动弹。
盛元帝冷冷俯视着他。
“魏国公治家不严，纵容族人舞弊。即日起，交出京营半数兵符，闭门思过。待大理寺查清真相，再行定夺。”
魏苍海闭上眼。
“老臣……遵旨。”
旨意宣完，百官鱼贯退出崇政殿。
盛清鸾转身向外走去。
经过魏苍海身边时，她脚步未停。
甚至没有偏头看他一眼。
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语。
“这才刚开始。”
魏苍海跪伏的身躯僵硬如石。
殿外秋阳刺目。
盛清鸾走下汉白玉石阶。
裴琰落后三步跟了上来。
“殿下今日这身红衣，比马场那日更亮眼。”裴琰语调闲适。
盛清鸾没有搭理他。
裴琰加快步伐，与她并肩而行。
“刘安的供状里，有一条臣方才没念。”
盛清鸾侧目看他。
裴琰递过一张折叠的窄纸条。
盛清鸾接过，展开。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刘安交题当日随行护卫，系北境叛逃军士，原隶属靖远军左营第三哨。”
靖远军。
那是陆时峥祖父，老安国公当年一手创建的边军。
盛清鸾将纸条重新折起，收进掌心。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陆时峥大步追了上来。
“六公主。”
盛清鸾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时峥站在高她三级的台阶上，视线盯着她攥紧的手。
“靖远军的事。”他嗓音沙哑，“我来查。”
裴琰侧身半步，挡在盛清鸾前方，笑意未减。
“陆将军，此事涉及令尊旧部。您亲自下场，恐怕不妥。”
“我说了，我来查。”
陆时峥打断他的话。
目光越过裴琰的肩膀，牢牢锁定盛清鸾。
“阿鸾，信我一次。”
秋风卷过宫墙，吹得盛清鸾裙摆翻涌。
她看着陆时峥的眼睛，沉默不语。
裴琰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远处的琉璃瓦上，一只信鸽振翅腾空，直奔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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