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二 陆时峥篇（三）

夜里，小阿鸾缠着盛清恒讲故事哄她睡觉。

盛清恒给她盖好被子，刚要开口，就被小阿鸾打断了。

“哥哥，陆时峥想当大将军，在宫里不能当大将军吗？”

盛清恒被逗笑了，“这是他告诉你的？”

小阿鸾点点头。

“嗯……他今天还哭了……”

她又捂住了嘴，答应过陆时峥，不告诉别人的。

盛清恒把她的手拿开，“捂嘴做什么，哥哥又不会说出去。”

“陆时峥现在是哥哥的陪读，他当不了大将军。”

小阿鸾急了。

“那以后呢？以后能当吗？”

“若他一直在宫里陪读，就当不了大将军。”

小阿鸾的眼睛转了转。

“那哥哥不让他陪读了，放他出去好不好。”

盛清恒摸了摸她的头，“这个事，不是哥哥能决定的。”

“为什么呀？你可是太子。”

“阿鸾。”盛清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该睡觉了。”

小阿鸾瘪着嘴躺下去。

她翻来覆去，把被子蹬成了麻花，满脑子都是陆时峥躲在角落里抹眼泪的样子。

大将军有什么好当的。

但他哭起来真丑。

……

第二天一早，小阿鸾钻进了凤仪殿。

“母后！”

沈明珠正梳妆，闻声回头，把扑过来的小团子捞进怀里。

“阿鸾睡醒了？饿不饿，母后让人准备早膳。”

小阿鸾坐在她怀里，点了点头，随即仰起脸。

“母后，阿鸾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母后能放陆时峥出宫吗？他想当大将军。”

沈明珠愣住了。

“你不喜欢和他玩了？母后听你哥哥说，你每天都去找他。”

“喜欢呀。”小阿鸾掰着手指头，“可是他在宫里不开心。”

“阿鸾的朋友不开心，阿鸾也会难过。”

沈明珠看着女儿，拿帕子擦去她嘴角的糕点屑。

宫女端了早膳进来，沈明珠端起粥碗要喂，小阿鸾接过碗。

“母后，阿鸾自己吃。”

“好，阿鸾自己吃。”沈明珠替她理了理衣领，“既然阿鸾开了口，母后就帮帮这个忙。”

小阿鸾笑得眉眼弯弯，“谢谢母后！”

她埋头喝粥，喝得满嘴米粒。

……

第二天，圣旨就下了。

陆时峥不必再做太子陪读，可归家参军。

圣旨到安国公府那天，陆时峥的母亲把圣旨攥出了褶子。

她想拦，也拦不住，旨意是皇帝亲口下的。

陆时峥跪接圣旨，低头看着明黄的卷轴。

那个三岁半的团子，真的去说了。

……

半个月后，陆时峥收拾好行囊，进宫领了出宫的手令，交割完手令，他走出东宫院门。

宫道拐角，停着一辆挂宫中徽记的马车。

车帘一掀，跳下来个小团子，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

“陆时峥！”

陆时峥脚步顿住。

她提着裙子小跑到他面前，仰着脸，跑得额头冒汗。

“母后准我在宫门口送你。”她叉着腰喘气，“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陆时峥看着她，没说话。

小阿鸾把包袱塞进他怀里，“这是我攒的糕点，还有几颗果子。”

“哥哥说边关很远，很冷，还吃不饱。”

“你去了那里，别饿瘦了。”

“你还要练枪，要当大将军。”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连气都不带喘的。

陆时峥抱着包袱，手指收紧。

“多谢公主。”

小阿鸾皱起眉头。

“你当了大将军，还要回来天天陪我玩。”

“你不许忘了我。”

“你要是忘了我，我就让哥哥打你板子。”

陆时峥看着她认真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哑。

“不会忘。”

小阿鸾这才满意了，眉眼弯弯。

“拉钩。”她伸出小拇指。

陆时峥迟疑片刻，伸出手指，和她勾在一起。

“好了，你走吧。”

小阿鸾挥挥手，学着大人的样子。

陆时峥上了马车，撩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边，石榴红的裙角在风里翻飞。

他收回视线，出城去寻他祖父。

……

边关苦寒，风沙割脸。

他是营里年龄最小的，却是最不要命的一个。

旁人练一遍的枪法，他练十遍。

旁人睡了，他还在扎马步。

雪地里一站就是两个时辰，膝盖冻得青紫。

老安国公来看过他三次。

第三次，老头子拍着他的肩膀，对左右发话。

“这小子，有志气。”

陆时峥在边关一待就是十年。

十年里，他升了三次职，身上添了七道疤。

他学会了行军布阵，学会了在马背上睡觉。

偶尔夜深，他会想起东宫院子里的那棵果树。

想起那颗没舍得吃完的果子。

想起那个叉着腰宣布“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的小团子。

她说过，天天陪她玩。

他食言了。

等他当上大将军，就有资格回去了。

十五岁这年，一道圣旨把他召回了京城。

回到京城当天，第二道圣旨跟着就到，命他入东宫，继续给太子盛清恒陪读。

陆时峥站在圣旨前，手指骨节绷得失了血色。

没法拒绝。

他换上久违的文士衣裳，一步一步走进东宫。

宫墙还是那道宫墙，院里的果树粗了一圈，他都快认不出了。

刚到院门口，里面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凭什么！本宫的东西，本宫想给谁就给谁！”

是盛清鸾的声音，却又不是记忆里那个声音。

记忆里的小阿鸾，声音是甜的。

如今这声音里全是刺。

陆时峥站在门口，没进去。

盛清鸾摔门而出，怒气冲冲从他面前走过。

她长大了，眉眼艳得惊人，眉心的朱砂痣红得刺眼。

擦肩而过时，她扫了他一眼，眼神极冷。

屋里，盛清恒这才发现门口站着人，起身相迎，满脸无奈。

“让陆将军见笑了。”

陆时峥行礼，喉头动了动，“公主她……”

以前的六公主，走哪儿都要拽着哥哥的袖子。

盛清恒摆摆手让他坐，替他倒了一盏茶，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你不在的这些年，发生了很多事。”盛清恒声音压得很低。

陆时峥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茶水微晃。

“很抱歉，又让你回到了这东宫。”

盛清恒看着他，目光深沉。

“陆时峥，你这次回京，是继后安排的。”

“她在试探孤，也在试探你。”

陆时峥眉头紧锁。

盛清恒放下茶盏，语气凝重。

“当年母后求了父皇一道旨意，将你放出宫去边关。”

“继后生性多疑，她一直认定，你是母后留给孤的武将底牌。”

“如今召你回京，就是为了看清你的立场，只要和孤走得近的人，她都不会放过。”

陆时峥低头看着茶盏，水面上飘着一片碎茶梗。

他握紧茶盏。

“殿下。”他抬起头，“臣的立场，从臣到边关那年就已经定了。”

盛清恒看着他，没有说话。

风穿过院子，吹得那棵老果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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