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一 陆时峥篇（一）

陆时峥跪坐在东宫书房的角落，从辰时坐到现在，腰没弯过一下。

进宫前，他父亲只交代了一句。

太子殿下问什么，你答什么，殿下不问，一个字也别多说。

安国公府的规矩也是这样。

父亲说，去东宫是差事，做不好，回来打断你的腿。

书房里，太子伏案写字，陆时峥盯着自己的手，不敢乱看。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

“哥哥，哥哥，你陪我放纸鸢！”

一颗小脑袋先探了进来，石榴红的衣裳，眉心一点朱砂痣，手里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鸢。

陆时峥认得她。

六公主。

盛清恒放下笔，朝她招手，“阿鸾。”

小阿鸾跑进来，凑到案边坐下，一眼看见角落里的生人，歪着头：“哥哥，他是谁？”

陆时峥起身，躬身行礼，“参见公主。”

“安国公世子，陆时峥。”盛清恒抽出帕子，顺手替妹妹擦掉手上的灰，“陪我读书的。”

小阿鸾没听太懂，只敷衍地点了个头，“哦！”

盛清恒拿了块糕点塞进她手里，她咬了两口，油乎乎的小手往衣裳上一擦，仰起脸。

“哥哥，你陪阿鸾放纸鸢好不好？”

盛清恒看了眼案上没写完的功课，揉了揉她的发顶，“哥哥还有功课，让陆时峥陪你，好不好？”

小阿鸾偏过头，把角落里那个面无表情的小子打量了一圈。

“好吧。”她认命地叹了口气，“那哥哥做完了，再陪阿鸾。”

说完抱着纸鸢跑了。

陆时峥看向太子。

盛清恒头也没抬，“去吧。”

……

东宫院子里，风不小。

纸鸢飞了半个时辰，摔了十几次。

最后一下，纸鸢一头扎进草丛，尾巴都折了。

小阿鸾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鼓着腮帮子：“你到底行不行，会不会放？”

陆时峥捡起纸鸢，站在原地，不说话。

在家里，多说话是多错，不说话，顶多挨一顿打。

这个道理，是他用一身伤换来的。

“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还是不说话。

“还是你不愿意陪我玩？”

“不愿意你说就是了，我让哥哥陪……”

一连串的话砸过来。

陆时峥眉头皱了皱，终于开口：“回公主，我没有。”

小阿鸾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凑到他跟前，仰着头。

“你会说话呀？我说了这么多，你才一句话。”

她扁扁嘴，“我口渴了。”

陆时峥四下扫了一圈，院子角落里立着一棵果树，枝头挂着几颗熟透的果子。

他放下纸鸢，几步跑过去，手扒着树干，三两下爬了上去。

摘到果子后，他抱着树干往下一滑，稳稳落地。

小阿鸾眼睛瞪得溜圆。

陆时峥用袖子把果子擦了擦，递到她面前，“公主，你吃这个。”

小阿鸾这才反应过来，连连拍手，双手接过去，“陆时峥，你好厉害！”

陆时峥手指缩了一下。

在家里，他爬树叫顽劣，摘果子叫偷嘴，下人们会告状，父亲会罚跪。

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厉害。

这三个字砸在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

小阿鸾已经抱着果子啃上了，啃得满脸汁水，啃了一半，发现他还站着没动。

“你咋不吃？可好吃了，甜甜的。”

陆时峥摇头。

东宫的东西，不能随便吃，这是规矩。

“那还有吗？”小阿鸾举着啃了一半的果子，“我要给哥哥留一个，哥哥最好骗了……哦不对，最好哄了。”

陆时峥停顿了片刻，从怀里摸出另一颗，递给她。

树上其实只有两颗熟透的果子。

方才他上去的时候，顺手都摘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摘两颗。

小阿鸾把果子小心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随后她抬头冲他宣布，“陆时峥，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陆时峥没听懂：“公主，此话何意？”

“嗯……”小阿鸾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自己也说不清，干脆一挥手，“天天陪我玩。”

说完不等他回答，抱着果子一路小跑进了殿门。

喊哥哥的声音传出老远。

院子里只剩下陆时峥一个人。

风从树梢掠过去，那只折了尾巴的纸鸢躺在草丛里。

陆时峥走过去，蹲下。

他把纸鸢捡起来，拍了拍土，理直了折断的尾巴。

抱着纸鸢站了一会儿，他才将其收进怀里。

……

每日小阿鸾都会来东宫找他玩，也会给他带很多东西。

这日，她带着糖葫芦来，看见陆时峥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抹眼泪。

“你为什么哭呀？”小阿鸾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陆时峥吓了一跳，起身擦掉眼泪，“我没哭……”

“你就哭了，我看到了。”小阿鸾把手里那串糖葫芦递过去，“你不哭，我给你吃糖葫芦。”

陆时峥接了过来，看着她。

小阿鸾以为他嫌少，还想要她手里另一串，赶紧往身后藏了藏。

“你只能吃一串，另一串是给哥哥的。”

陆时峥低头看着糖葫芦，嘴角动了动，咬了一口。

小阿鸾眨着大眼睛看他：“甜吧？现在开心了没？”

“你现在可以说，你为什么哭了吗？”

“你是想家了吗？”

“你若是想家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小阿鸾又是一连串的话往外冒。

陆时峥不知该回答哪一句，只挤出两个字，“不是。”

小阿鸾偏了偏头，“那是为什么？”

陆时峥不答。

他坐下来，拿起书继续看。

小阿鸾盯着他那副把脸埋进书里的模样，一把抢过书，“你不许看，你根本不喜欢看书。”

“我哥哥最喜欢看书了，看到好看的书，他都会笑。”

“你每次看书从来不笑，你不喜欢看，为什么还要看？”

“你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陆时峥捏着书页的手指收紧，喜欢做的事，他自然有。

每次跟着祖父耍枪的时候，是他最开心的。

可他娘不许。

要他读书，以后考功名。

可明明从军，和祖父一样建功立业，不好吗？

小阿鸾见他不说话，声音低了下去，“你怎么了？是我说错话了吗？”

陆时峥摇摇头：“公主没说错话。”

小阿鸾坐到他身边，凑得很近，“那你告诉我，你喜欢做什么？”

陆时峥攥着膝上的书，攥了很久，忽然开口。

“我想习武。”

“我想和祖父一样，保家卫国，当一个大将军。”

《全文完》

2026  年  9  月  3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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