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十 裴琰(五)
街那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玄色大马破开人群。
马上少年一身劲装,眉眼冷峻。
盛清鸾的眼睛瞬间亮了,“陆时峥!”
她提着裙子跑下车,朝那人奔过去,声音甜得发腻。
裴琰站在书铺台阶上,手里的书被攥出褶皱。
她笑起来是这样的。
她也有想追着跑的人。
盛清鸾拉住陆时峥的袖子,仰着头说话。
陆时峥皱着眉,侧身避开。
她又凑上去,一人说笑着,从书铺前走过。
从裴琰面前走过,一眼也没有看他。
风把车帘吹得啪啪作响。
裴琰站了很久。
小厮凑过来催促,“公子,我们该回去了。”
他才付了书钱,上了马车。
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回到裴府,裴琰把自己关进房间。
研墨,铺纸。
他提笔写下三个字。
盛清鸾。
写完一张,扔在地上,再铺一张。
写到后半夜,满地都是纸团,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最后一张纸上,墨迹晕成一团。
裴琰把那张纸抓起来,攥紧,用力按在心口。
她只是忘了。
忘了那个缩在假山后的小哥哥。
忘了芙蓉糕。
忘了药膏。
等他功成名就,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她一定会想起来。
此后三年,裴琰读书读得不要命。
偶尔,他会让相熟的小厮去打听宫里的消息。
听回来的,大多是些不体面的话。
六公主又去堵安国公世子了。
六公主在御街上纵马,惊了人家的轿子。
六公主放话说非陆时峥不嫁,陆时峥连她的帖子都不接。
小厮说得眉飞色舞。
裴琰听着,手里的笔一直没停。
她倒是没变。
放榜那日,裴琰高悬榜首,报喜的人踏破裴府门槛。
同一个时辰,另一道圣旨传遍京城。
六公主盛清鸾,赐婚安国公世子陆时峥。
裴琰站在人声鼎沸的喜报前,从头凉到脚,捏着那张捷报,捏了很久,慢慢松开手。
也好。
她嫁给京中最出名的少年将军,嫁个她真心喜欢的人,只要她开心就好。
大婚那日。
裴琰随百官观礼。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盖头下的人看不见外头。
裴琰看见,新娘子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喜服下摆,攥出深深的褶子。
拜堂的时辰到了。
新郎没来。
吉时过了三刻。
陆时峥一身玄甲踏进喜堂,只拜了三拜。
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转身出府,连夜去了边关。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
裴琰隔着人群,盯着陆时峥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手骨失去了血色,指甲掐破了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地砖上。
他恨不能拔出侍卫的刀,劈碎那身玄甲。
可他连替她出头的资格都没有。
喜娘们慌乱地把新娘子扶进洞房,红烛燃了一夜。
当晚。
公主府外挂满红灯笼,夜风极冷。
裴琰站在对街的阴影里,更漏声敲了一遍又一遍。
他一直看着那扇透着红光的喜房窗户,窗户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剪影。
她等了一夜。
他守了一夜。
天亮了。
陆时峥出城的消息传遍京城。
裴琰转身,走进晨雾里。
从那天起,他在官场上换了一副面孔,案子抢着办,得罪人的差事全接。
他当官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裴府历年贪墨的罪证,一份不落,递进御史台。
裴家满门下狱。
家主疯了一样在狱里骂他白眼狼。
因首告有功,裴琰得以免死,被牵连贬出京城,去了江南一个小县,那县穷得连师爷都留不住。
不到一年,裴琰破了桩奇案。
一桩悬了十二年的漕船沉银案,三任知县都绕着走。
他扮作货郎沿河查了两个月,把船工、漕帮、县库的账对了个底朝天,一举拿下二十七人,追回官银八万两。
江南震动,政绩直达御前,吏部的调令送进县衙。
破案有功,擢升入京,候缺御史台。
江南的雨季很长。
这一日,调令刚到,裴琰还坐在堂上,批着最后一本卷宗。
茶楼里避雨的行商闲谈,混着雨声飘进窗棂。
“六公主毒害九皇子,被废了封号。”
“听说被圈进军营为奴了,造孽啊。”
朱笔断成两截,朱砂染红了公文。
他连夜交接官印,冒雨出城,跑死三匹马,赶回京城。
他一个候缺的小官,京中无人无势。
可他手里握着裴家二十年攒下的人情账。
谁收过魏家的银子,谁替魏家递过话,哪位大人床底下埋着见不得光的箱子。
一笔一笔,全是刀。
候缺御史台,正好能借核查积案之名,调阅刑部卷宗。
他用了一个月,把那桩案子翻了个底朝天,药渣、银钱去向、经手宫人,每一条证据,都指向魏家。
这是京城初冬的一个寒夜。
裴琰坐在书房里,将最后一份供词按上红印。
天快亮了。
内务府记载,六公主案发当日,根本不在宫中。
所有证据皆指明,毒害九殿下者,乃魏氏一族。
六公主,是被冤枉的。
只要等城门一开,他便带着这些铁证入宫,敲响登闻鼓。
书房的门被人撞开。
跟了他十年的小厮跌跪在门槛上,浑身湿透。
“公子……”
裴琰没有抬头,仔细将供词收进匣子。
“备马,我要上朝。”
小厮趴在地上,哭出了声。
“宫里传出消息,六公主行刺十一公主,被当场格杀。”
“尸身弃于乱葬岗,皇上下旨,不得收殓。”
裴琰的手停在匣子边缘,匣子的铜扣划破了他的指尖,血滴在奏折上。
天亮时,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乱葬岗上,恶臭熏天,融雪混着泥水,没过脚踝。
裴琰在尸堆里翻找,一具……两具……烂肉和污血沾满他的官服。
雪片糊住眼睛,他用手抹开,接着找,手指被碎骨划破,血水混进泥水里。
他在一处泥坑里停下,泥水里趴着一具女尸。
衣衫破烂,身上全是鞭伤和刀口,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
裴琰跪在泥坑里,手颤抖着,拨开覆在脸上的乱发,泥污掩盖了眉心那点朱砂痣。
是她。
裴琰脱下官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抱进怀里,替她拢好散乱的头发。
他张开嘴,喉咙里像塞满碎瓷片,滚出浓烈的血腥气,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泥水混着雪水流进嘴里,又苦又涩,他的肩膀剧烈耸动。
大雪纷纷扬扬,盖住两人。
裴琰亲手葬了她,没有碑,只有一座新坟。
他把那张写满她名字的纸,烧在坟前。
第七日,他去见了刚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九皇子。
盛清泽瘦得脱了形,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官员。
“裴大人深夜到访,不怕被人看见?”
“怕,就不来了。”
裴琰撩袍跪下,行了个全礼,“臣,能助殿下登基。”
盛清泽直勾勾盯着他。
废太子新死,储位空悬,这个饵,没有皇子吞得下。
“你要什么?”盛清泽问道。
“事成之后,只需殿下给我一样东西。”裴琰抬起头,烛火照着他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
“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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