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一 砚英篇（三）
沈砚入营第一天，就被丢给了最严苛的副将。
五更起身，负重跑二十里山路，回来吃口饭，练枪两个时辰。
午后搬粮，扎营，挖灶。
日落收操，别人歇了，沈砚还得去宋云卿帐里学文书。
他要一笔一划抄军中格式，抄到半夜。
姜英算得清楚，这种日子，京城沈大公子撑不过五天。
第六天早上，沈砚准时出现在操场，手心磨出的水泡破了两个，他缠着布条照旧握枪。
第十天，水泡破了长，长了破。
副将来报：“将军，沈公子的手握不住筷子了，晚上还在抄文书。”
姜英看着军报，头也不抬。
“他自己的手，疼不着你。”
当晚她巡查路过文书帐，里面还点着灯。
沈砚右手缠满布条，用左手压着纸，右手一笔一笔描，描得歪歪扭扭。
宋云卿坐在对面，把一摞最乱的旧档推过去。
“这批三年前的粮账，对不上数，抄录归档，明早要。”
那摞纸又脏又乱，字迹潦草得像鸡刨的。
这是整个文书房没人愿意碰的东西。
沈砚接了。
“多谢宋参军。”
宋云卿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三天后，那摞粮账归档完毕，一笔没错。
连原账里两处被人涂改的地方，都用小签标了出来。
宋云卿捏着那摞纸，半晌没吭声。
又过了几天，夜里沈砚收拾完文书，坐在帐外石墩上给自己手上药。
布条一圈圈解开，掌心水泡破裂脱皮，新泡摞着旧茧。
姜英巡营巡到这儿，站在火把光里，目光落在他手心。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沈大公子，若是受不了，就回你的京城去。”
沈砚不慌不忙收起药膏，把布条缠回去。
“将军，属下只是上个药。”
“你一个世家公子，锦衣玉食长起来的，跑来边关受这份罪，为了什么？”
沈砚抬起头，迎上火光里那张英气逼人的脸。
“因为一个人！”
姜英来了兴致，“人？什么人？”
“是沈大公子喜欢的人，在这军营里。”
“谁？”姜英上下打量他，“我这军营里可都是贫苦家的姑娘，大夫人能同意你娶她？”
沈砚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她误会了。
“我……”
“将军。”宋云卿从帐后转出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有京城来信。”
姜英接过去扫了眼火漆，神色一正。
“大公子先上药，我去看看。”她转身走得极快，转眼没了人影。
帐外只剩两个人。
宋云卿往前一步，压低声音。
“沈公子，这里是军营，不是你撩拨姑娘的地方。”
“将军以后是要杀敌报国的，还望沈公子自重。”
沈砚笑了笑，站起身，正眼看向宋云卿。
“宋参军也喜欢将军？”
宋云卿面皮绷紧，“你胡说什么！？我的命是将军救的，我怎么敢肖想。”
“你也说了，不敢肖想。”沈砚一字一句接话，“不是不喜欢。”
“我来军中这么久，旁人对我都和善，唯独宋参军，见到我就带着敌意。”
“我整理的文书挑不出一个错，你的脸却一天比一天难看。”
“你……休得胡言！”
“我有没有胡说，你清楚。”沈砚整了整衣襟。
“宋参军，你拦得了这次，下次，你还拦得住吗？”
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我沈砚喜欢姜英，势在必得。”
宋云卿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背影。
……
几日后，宋云卿把一份文书放到沈砚案头。
“这封军报是昨夜到的，将军急着要归档，我走不开，你去办。”
沈砚扫了一眼，信封上盖着兵部火漆，火漆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朱印。
御批。
京城发来的加急军报，皇帝亲笔批过的东西。
这种文书，别说经手，多看一眼便是死罪。
宋云卿放下就走。
沈砚盯着那封信。
当夜，他拿着未经拆封的军报，来到姜英帐中。
姜英正在看北境的塘报。
她接过沈砚递来的军报，目光落在朱印上，猛地抬眼。
“谁给你的？”
“宋参军。”沈砚拱手，“他说将军急着要归档，他走不开。”
姜英站了起来，那是御批军报，内有东境女营布防调换的方略。
“你拆了？”姜英盯着火漆。
“火漆完好。”沈砚直视着她，“沈砚虽未入过行伍，但也知御批不可私窥，宋参军将其混在普通文书中交给我，若我无知拆阅，便是死罪。”
姜英眯起眼。
“我今晚一直在帐中看塘报，根本没派人传过话。”
沈砚语气平静，“这文书能不能碰，宋参军比我更清楚，可他还是给了我。”
他定定地看着姜英。
“将军，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姜英脸色骤沉，拔高音量。
“来人！去请宋参军过来！”
帐外亲兵应声而去。
不过片刻，宋云卿快步进帐，单膝点地。
“将军！”
姜英没有废话，直接将那份带有御批朱印的军报扔到他脚边。
“这军报，是你给他的？”
宋云卿低头，看清地上的文书火漆完好，目光一滞。
他沉默了片刻，咬紧牙关。
“是！”
“宋云卿，你想做什么？”姜英声音冰冷。
“明知这军报不是他能看的，你还故意交给他！”
宋云卿跪在地上，指尖抠进掌心的肉里，抠出一道道血印。
他无话可辩。
最终，他只能将头重重磕在地上。
“是属下不小心拿错，请将军责罚！”
姜英冷笑出声，“不小心拿错？”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军报分级何时出过错？”
“来人！将宋参军拖下去，杖责二十军棍！”
帐外冲进来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架起宋云卿，人被拖到外面的空地上。
几个副将闻讯赶来，一看受刑的是宋云卿，全都变了脸色。
“将军，宋参军做错了什么事？”
姜英大步跨出营帐，立在风口处，目光如刀。
“他将不能给沈砚看的御批军报，故意拿给沈砚。”
此话一出，众副将面面相觑，原本还想求情的人，全都闭了嘴。
御批军报，泄露便是死罪。
他们服姜英，就是因为她赏罚分明，从不徇私，更容不得军中有人动这种借刀杀人的脏心思。
二十军棍很快打完。
宋云卿后背皮开肉绽，趴在地上喘息。
姜英走到他面前。
“宋云卿，我这里留不得你了。”
“念在往日你随我出生入死的情分，我会让你去东境大营的后勤营。”
宋云卿抬起头，满脸错愕。
“将军！”
姜英不为所动，眼神没有半分温度。
“我这里，不留有害人之心的人。”
“滚。”
两名亲卫把人架走，营地里很快静了下来。
沈砚不知何时也站到了帐外，隔着几步远，抱拳一礼。
“将军秉公处置，沈砚受教了。”
姜英回过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军报的事，你若真拆了，我现在就得依律斩了你。”
沈砚垂眼，腰背挺得笔直。
“宋参军设局，我若看不破，便不配留在将军麾下。”
“我既认出了御批，将原件奉上，便是我的答卷。”
姜英看了看他缠着布条的手。
半晌，她转身往帐内走，走到帘边，脚步顿了顿。
“明日五更，操场点卯，敢迟半刻，军法处置。”
沈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帐帘后。
他低声应了一句。
“是。”
风从营地那头刮过来，卷起细沙。
沈砚摊开手，看了看掌心磨破的水泡，慢慢握成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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