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 砚英篇（二）
东境大营，军帐。
姜英捏着一块小石子，在舆图上敲了敲。
“东晋这个月第三次挑衅了，都在界河沿线，打了就跑。”
她把石子往案上一搁。
“什么意思，都清楚了吗？”
姜清远靠过来，压低声音。
“将军，京里是不是有什么变故？不然他们不敢这么闹。”
姜英淡淡扫他一眼，“他们闹，是觉得我们不敢打，我们不打，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两边各怀心思，谁先沉不住气，谁吃亏。”
帐里几个副将齐齐点头。
正说到粮道布防，帘子一掀，进来个女兵，单膝点地。
“将军，营外有个人，说是京城来的，叫沈砚，指名要见您。”
姜英顿住。
沈砚？他来这里做什么？
“让他进来。”她收了石子，环视一圈，“今日就商量到这里，散了吧。”
几个副将对视了一眼。
今日连粮道都没讲完，将军竟破天荒地提前散帐了。
众人撩帘出去，迎面正撞上一个背着行囊、腰间挎剑的年轻男人。
几道目光齐刷刷看了过去。
来人身形修长，长发束冠，一身常服干净整洁，站在风沙里，跟帐外的黄土地格格不入。
“这就是那个沈砚？”
“长得还挺周正，京城世家养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嘘，小声点。”
一旁的宋云卿抱着一摞文书从人堆里穿过去。
“长相顶什么用，边关不比谁的脸白，能帮到将军才是真本事。”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进众人耳朵里。
两个副将被噎了一下，看着他走远。
“他这是怎么了？”
“读书人嘛，心眼多。”
……
帐内，姜英把案上的文书归拢成一摞。
正要捆绳，就听见脚步声进来。
沈砚站在帐门口，风尘仆仆，看着收拾东西的姜英，抱拳。
“姜将军。”
姜英抬头，看清那张脸，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沈大公子，你不在京城纳福，跑来边关做什么？”
沈砚走进帐内，把包裹和长剑往地上一放，腰杆挺得笔直。
“我来投奔将军。”姜英愣在原地。
半晌，她掏了掏耳朵。
“你再说一遍？你来做什么？”
“沈砚来参军。”
姜英冷笑出声。
“沈大公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里是边关，刀剑无眼，随时会死人，我没空陪你玩世家公子历险的把戏，趁早回你的京城去。”
沈砚站得纹丝不动，“我真的是来参军的。”
“就算你要参军，也该去北境镇国公或者西域陆时峥那里，我这里是女营。”
“我刚才在外面看到了男兵。”
“他们是我的旧部，过来帮我的。”
“我也可以帮你。”
姜英盯着他，觉得荒谬。
“你帮我？你一个从未进过军营的公子哥，你会什么？”
沈砚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
“我不会，我可以学。”
学？
姜英揉了揉眉心。
她见过硬骨头的兵，没见过这么说不通的世家子，那张温和的脸底下，轴得像块生铁。
赶是赶不走的。
行。
姜英心里冷笑，边关的苦，她倒要看看这人能吃几日。
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军营，自然会知难而退，灰溜溜滚回京城去。
“既然你想留下，那就留下。”她面色一沉，公事公办。
“不过先说好，一切按我的规矩行事，若有违抗，军法处置。”
沈砚眼睛一亮，直接抱拳，礼行得有模有样。
“是！谢将军！”
姜英一阵无言。
谢什么谢，这人居然是真高兴。
……
晚饭时间。
伙房外头摆开长案，姜英带着沈砚过去，几个副将已经落座，见她来，纷纷起身。
“都坐。”姜英扫视一圈。
“给大家介绍一下，他叫沈砚，京城来的，以后就是你们的同僚了。”
沈砚朝着众人抱拳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沈砚初来乍到，往后还请各位多指点。”
众人回礼，目光却在他身上来回打量。
京城来的贵公子，将军亲自领进门编进自己营里，来头不言而喻。
可将军眼底带着杀气，谁也不敢多问半句。
姜英在他对面坐下，视线扫过去，落在角落那道身影上。
“宋参军。”
宋云卿抬起头，碗里还端着饭。
“宋云卿，以后他就跟着你，你教他。”
帐里静了一瞬。
宋参军是姜英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平日只管文书，从不带人。
如今却被硬塞了个毫无经验的世家子。
宋云卿木讷地点了点头，“是，将军。”
他放下碗，朝沈砚那边看过去。
沈砚也正看向他，善意地颔首致意，视线交汇。
宋云卿神色寡淡，瞥向沈砚的目光里透着冷意。
沈砚将这丝敌意尽收眼底，没有多言，只是保持着得体的淡笑。
宋云卿收回视线，端起碗，继续慢条斯理地扒饭。
姜英夹了口菜，只顾在心里盘算。
明日五更操练，先让他跑二十里，后日扎营，再让他搬三天粮。
不出七日，京城沈大公子就得哭着求她放人回去。
她舀了勺汤，心情颇好。
帐外风声呜咽。
宋云卿垂着眼，指节在碗沿上重重叩了两下。
……
夜里，宋云卿去了姜英营帐。
“将军，末将有事禀报。”
姜英收起兵书，“进来。”
宋云卿走到姜英对面站立。
“将军，末将认为不该把沈公子留在军中。”
姜英挑眉，“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决定？”
宋云卿低头。
“末将不敢，沈公子是京城世家出身，毫无行伍经验，将他留在营中，恐惹将士非议，也怕刀剑无眼，伤了贵人。”
姜英看着他。
“他既入了军营，就是我手底下的兵，吃不了苦，我自然会赶他走。”
宋云卿攥紧拳头。
“将军，末将们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他……”
“他怎么了？”姜英打断他的话。
“长公主送来的人，我也敢练，他若是个废材，不用你说，我第一个踹他出营。”
姜英将兵书搁在案上，声音转冷。
“宋参军，你管好文书，教好规矩即可。”
宋云卿僵在原地。
半晌，他垂下头，掩去眼底的情绪。
“是，末将告退。”
帐帘落下，姜英端起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她皱了皱眉，将茶盏重重搁下。
这宋云卿今日的话，怎么听着这么不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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