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 砚英篇（一）
这日，姜英奉盛清鸾之命，给沈太夫人送蜀锦。
东西送完，人刚出垂花门，迎面撞见沈砚，刚要开口打招呼，沈砚脚下一转，扭头就走。
走得干脆利落，背影笔直，活像身后有追兵。
姜英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三息。
她堂堂昭武将军，连裴琰都得让她三分，如今在沈家院子里，被人当空气躲。
搁谁谁受得了。
她提步追上去，两步并作一步，绕到人前头，伸手一拦。
“站住。”
沈砚被迫停住，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靴尖上。
“沈大公子。”
“姜姑娘。”
“你躲我？”
“没有。”沈砚答得飞快，“只是男女有别，避嫌为好。”
姜英笑了一声。
男女有别？
当初是谁误碎了她发冠，盯着满头青丝连躲都不会躲？
又是谁隔三差五借问阿鸾的名头，往巡防营跑？
那时候怎么不见他讲男女有别？
“避嫌。”她重复了一遍，绕着他慢慢走了半圈。
“好一个避嫌，那沈大公子再解释解释，前几日在街上，你远远瞧见我，扭头就钻进酒楼，也是避嫌？”
沈砚耳根泛起红晕。
姜英收了笑，站定在他面前，声音沉下来。
“我问你，你为何躲我。”
院子里静了。
半晌，沈砚闷声开口：“我自知姜姑娘心中有人，我一个外人，缠着不放，怕惹姑娘厌烦。”
姜英没反应过来。
心中有人？
她什么时候有了心上人？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谁告诉你，我有喜欢的人？”
“我亲眼所见。”沈砚抬起眼，眼底带着点自嘲，“那晚，你和陆将军在屋顶上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姜英想起来了。
那晚她和陆时峥撞见裴琰和盛清鸾，陆时峥想去阻拦，被她拉走了。
原来这木头只听了个尾巴。
姜英觉得好笑，“你听全了吗，就下结论？”
沈砚被她一噎，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我今日说清楚，你听好。”姜英一字一句，“我不喜欢陆时峥，就他那个木头疙瘩，谁会喜欢他？”
顿了顿，又补一句：“估计也就阿鸾从前瞎了眼，喜欢过他一阵子。”
沈砚僵在原地。
不喜欢。
她说，不喜欢。
姜英没留意他的神色，说完转身就走，玄色劲装的背影几步就消失在垂花门外。
沈砚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丫鬟来请他用晚膳，他都没听见。
当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三更天，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这些日子他躲的哪里是误会，他躲的是姜英心里装着别人的可能。
如今这个可能，没了。
沈砚盯着帐顶，翻身坐了起来。
……
误会解开后，沈砚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
今日一盒桂花糕：“我娘做的，听阿鸾说姜将军爱吃甜口。”
明日一罐蜜渍梅子：“家里腌多了，放着也是放着。”
后日一双厚绒手套：“姜将军操练辛苦，总用得上。”
姜英来者不拒，收得心安理得，从没多想。
这天沈砚又来了，捧着个食盒守在女营门口，脸红到脖子根。
姜英擦着手上的汗走过来：“沈大公子，你无事可做？”
沈砚低着头，掀开食盒：“我娘做了些糕点，听阿鸾说你爱吃，祖母便让我也捎了些给你。”
姜英扫了一眼，捏起一块塞进嘴里，点了点头。
“替我谢谢太夫人。”
正好营里有人喊她校对新兵名册，姜英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朝身后摆了摆手。
沈砚捧着空了一半的食盒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唇角悄然扬起。
……
傍晚，姜英忙完了女营里的事，去长公主府吃晚饭。
一坐下，她就开了腔。
“阿鸾，你说沈砚是不是有病？”
盛清鸾正低头批女营的名册，头也没抬。
“他怎么有病了？”
“送东西。”姜英把手一摊，掰着指头数，“前日糕点，昨日梅子，今日手套。”
“送就送吧，他还回回找由头。”姜英皱起眉，“我琢磨了三天，没琢磨明白。”
“他要对我有意见，直说，他要是没事，犯得着天天往军营门口杵？”
“你说，他是不是在探我的底？”
盛清鸾批名册的笔停了。
她抬起头，认认真真看了姜英两眼，“……嗯，你继续说。”
“还有什么可说的？”姜英一屁股坐下，“昨日他问我，军营冷不冷，缺不缺炭。”
“我说不缺。”
“他今早真给人送了一车炭来。”
盛清鸾：“……”
她低下头接着批名册，肩膀抖了两下。
“阿鸾，你笑什么？”
“没笑。”盛清鸾咳了一声，脸上端正得很，“本宫在替大表哥发愁。”
“愁什么？”
“愁他这份礼，要送到哪年哪月，你才收得明白。”
姜英追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盛清鸾翻过一页名册，语气平平，“大表哥那人性子闷，从小到大没撒过谎。”
“他说家里腌多了，那就是腌多了。”
“你只管收，收得越多，他越高兴。”
“真的？”
“真的。”盛清鸾头也没抬，“他明日要是不来了，你记得问一句。”
姜英看了她半天，“行吧。”
她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他今日还托我问你，女营的操练章程，能不能借他抄一份。”
“他说，万一往后用得上。”
盛清鸾提笔的手一顿。
用得上。
好一个用得上。
她抬眼望向殿外的暮色，慢悠悠地笑了。
“借他。”
“再替本宫带句话……”朱笔落在名册上，圈了一个名字，“抄好了，让他亲自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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