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终章

杨立新坐在位置上，看着那摞空白台账本，后颈有点发僵。

　　他本来以为过来要先接半个月的电话、拆半个月的文件，没想到贺云泽交给他的第一件事，是理清楚近半年所有项目的流转记录。

　　贺云泽要的不是一个端茶倒水的秘书，而是要通过秘书摸清楚，这次压件的事里，纪委和组织部到底查到了哪一步，哪些人被问过话，哪些材料交了上去。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十点多，翻到文通二期那份压件的流转记录时，手指都抖了一下。

　　记录上写得很清楚，周辅成签收、赵先淮转办、压了十四天才启动。

　　可在赵先淮签字的那一页边角，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很小的勾，笔迹很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个勾在“转办”两个字旁边，意思是“这份材料，我看过了”。

　　杨立新拿了一张便签纸，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他没声张，也没立刻给陈青打电话。

　　贺云泽就在里间办公，他现在打这个电话，等于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一周后，六人轮岗名单的最终方案上了常委会。

　　与之前不同的是，韩东这次坐在了县委常委会的会议桌上。

　　在讨论轮岗名单前，贺云泽提了韩东进常委的提议，没人反对。

　　上次的常委会上韩东签字的过程大家都看到了。

　　虽然还要报市委常委会表决，但这不影响韩东今天开始坐上清平县县委常委的位置。

　　表决之后，轮岗名单进入了讨论。

　　之前被举报实绩不符的那个乡镇干部，按公示口径不予列入首批轮岗，空出来的一个乡镇岗位，会上讨论了十分钟，谁也没先提人选。

　　贺云泽双手小手臂撑在桌面上，手指来回摩挲着，等着大家发言。

　　陈青说完之后，苏大壮先开的口，提的是齐建平。

　　“柳江镇的齐建平，到任这几个月，清旧档、核量差，把方远留下的那一摊烂账理得差不多了。”

　　苏大壮翻着手里的材料，“之前道路硬化项目的量差问题，是他先核出来的；旧档案里的问题流转单，也是他按程序报上来的。这个同志讲程序、敢担事，补这个位置合适。”

　　贺云泽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齐建平。

　　就是这个人，不顾赵先淮托人打招呼，把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流转单交到了组织部。

　　现在苏大壮把人提出来，理由全是工作实绩，程序上挑不出一点错，他要是反对，反而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我看可以。”贺云泽先表了态，“基层就需要这种敢做事、能做事的干部。”

　　韩东紧跟着点了头：“我同意。程序上没问题，实绩也够。”

　　其他常委没人反对，齐建平的名字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的基本都是按照组织部的建议，没人提异议。

　　散会之后，马本鑫作为列席的组织部干部，跟在陈青身后一起回了他的办公室，关上门才笑了一声：“之前那么多人盯着这个位置，争来争去，最后落了个不在任何人名单里的人。”

　　“什么意思？”陈青把茶杯放在桌上。

　　“写举报信的人，卡掉了原来那个乡镇推荐的，他自己也没捞着。提名的几个人，书记、县长、副书记各提了一个，全没上，最后上了个齐建平。”

　　马本鑫摇了摇头，“这就是匿名举报的意思，我上不去，你也别想上去。”

　　陈青没接话。

　　他打开文件柜，翻到最下面一层，把赵先淮当初递六人名单时用的那个信封找了出来。

　　当时他只看了里面的名单，没注意信封。

　　这次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信封右下角盖着一个淡淡的蓝紫色戳记，是县府办文印室的寄件戳，日期是名单递过来的前两天。

　　他心里一动，又从抽屉里翻出几个月前杨立新递上来的那份《干部科分工调整建议稿》，就是当初杨立新建议分管干部科的那份材料，外面的信封他一直没扔。

　　两个信封并排放在桌上，右下角的戳记，是同一个文印室的，日期差了不到半个月。

　　陈青把两个信封对齐，用镇纸压好。

　　赵先淮递的名单、杨立新写的建议稿，都是从县府办文印室出来的。

　　当初那份卡着实绩栏最薄处的匿名举报信，格式、缩进、标点都完全符合组织部的流程规范，十有八九也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

　　盯着组织部的人，从来就不在远处，就在县府办那栋楼里。

　　但他现在没打算查。

　　没有实据的猜测，说出来就是打草惊蛇。

　　调令传到柳江镇的时候，齐建平正在档案室归置最后几本旧档。

　　张远洲拿着调令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笑都压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当初就说，那张单子你交上去，不会白交。”

　　齐建平接过调令看了一遍，没说话，把手里最后一本旧档轻轻放回柜子里，锁好柜门。

　　他知道这个位置不是谁赏给他的。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站到半夜，选择把单子交上去的时候，就没想过要换什么好处。

　　他只是不想把自己的名字，跟那张写着三个名字的流转单绑在一起。

　　现在这个结果，是他按程序办事换来的，不是谁的人情。

　　“张书记，剩下的旧档我都理完了，交接清单在桌上。”齐建平把钥匙放在桌上，“后续要是还有核量差的事，随时找我。”

　　“你看你，急什么。”张远洲笑着说，“晚上镇里给你饯行。”

　　齐建平笑了笑，没推辞。

　　下班的时候，陈青刚走到行政中心楼下，就看见杨立新站在台阶旁边等他，看见他过来，快步走了两步，塞给他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签纸，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就回了县委办楼。

　　陈青把便签纸揣进兜里，上车之后才展开。

　　纸上是杨立新的字，写得很潦草，只有一行：近三年经赵先淮手转办的七个项目，其中五个的拟办栏，都有同一个符号批注。

　　陈青把便签纸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

　　他知道杨立新冒了多大风险，这张纸要是被贺云泽看见，他刚坐上的秘书位置，立刻就没了。

　　然而，杨立新给他的纸条只是一个线索。

　　让陈青没想到的是，沈鸢给了他一个更意外的信息。

　　“我之前给你说过的图上多出的那段管线的位置，我让施工队挖开了一部分。”沈鸢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捉摸不透，“就挖了表层一米就有线索了，你要是有空过来看看。”

　　陈青顾不上去仔细考虑杨立新给他的纸条，回应道：“我马上到。”

　　陈青挂了电话，给办公室说了一声，拿上外套就往工地赶。

　　车开到靠山村南侧的工地时，沈鸢和孙恒志都站在挖开的管沟旁边，脚边放着一段截下来的水管，管身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铸铁。

　　“你看这个标识。”沈鸢蹲下来，指着管身上一个磨得快看不清的钢印，“不是工业管线标识，应该是早些年农村饮水安全工程的旧标识，已经有些年头了。”

　　陈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钢印。

　　他记得这个标识，当年他还在乡镇的时候，全县农村饮水工程统一用的就是这种铸铁管，钢印上有个小小的“水”字，时间久了锈得快，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接口是预留好的。”施工队的工头在旁边补了一句，“管口堵着盲板，只要把盲板拆了，直接就能接上，连焊接都不用，当初做的时候就留了接头。”

　　孙恒志站在旁边，额头上都冒了汗。

　　他盯着那段管子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当年饮水工程验收的时候，就说靠山村上游这段支线没接通，当时以为是设计改了，原来管子早就埋在这儿了，根本就没废。”

　　“不是没废，是有人留着。”陈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裴清越之前给他的消息没错——方占坤当初批的那份“输水管线配套”批件，报批单位不是文通，是当时县水利局下面的一个临时项目部，而这片谁都没想到的区域，被文通实业流转土地后划作第二期项目用地了。

　　有人借着文通二期进场施工的机会，想把这段埋了多年的旧管线偷偷接上，接口直接对着米云水库的来水口。要是真接上了，后面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这也许是鼎丰集团当年的一个备用方案：如果在靠山村没办法建厂，这根管子就会把水引到其他地方。

　　“孙乡长。”陈青转脸看向孙恒志，“这段管线周围五十米，现在就围起来，安排乡里的人二十四小时值守，任何人不许动，不许施工。挖出来的管段、施工记录、现场照片，全部整理成书面材料，一式三份，报县水利局、县纪委、县委办，一份都不能少。”

　　“哎！我现在就安排。”孙恒志连忙点头，这时候他才彻底明白，之前陈青在水库跟他说“程序要做细、批示要留底”是什么意思，后背的衬衣瞬间就湿了一片。

　　虽然这管线被重新接驳的可能性不大，但要是等管线真的接上了才发现问题，他这个乡长第一个跑不掉。

　　文通公司或许发现不了，毕竟地下水资源到底能抽多久，目前还没有一个准确的统计。

　　文通一直计算的都是吨水量能提炼多少有用的材料。

　　“这段管线的事先别声张。”陈青补了一句，“就说施工挖着旧管线了，等县里核定清楚再复工。”

　　沈鸢点了点头，让工头先把管沟暂时填上，做好标识。

　　陈青回县委的时候，绕去了一趟纪委，把现场的情况跟刘承志通了气。

　　刘承志听完，沉默了好半天，才从档案柜里翻出一叠旧复印件递给他：“你要是不说，我都快忘了这份东西。这是当年方占坤经手的饮水工程批件，之前筛批件的时候复印的，你看看。”

　　陈青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

　　审批栏里是方占坤的签名，字写得很规整。

　　旁边拟办人那一栏，签着一个名字：周启明。

　　这不就是孙恒志在饭局上提过，方占坤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跟过一个老领导，那个老领导在清平当县长的时候，专职秘书就叫周启明。

　　后来老领导退居二线，周启明也提前办了病退，不在岗很久了。

　　“这个人现在还在清平？”陈青问。

　　“在。”刘承志点了点头，“退休之后就没怎么露面，听说平时就在家带孙子，很少跟以前的人来往。”

　　陈青没再问。

　　他拿着那份批件复印件回办公室，把之前记着三个名字的笔记本摊开——方占坤、赵先淮、周辅成，三个名字下面，他用铅笔轻轻添上了周启明的名字，没画圈，也没打勾。

　　线索到这儿，其实已经摸到根源了。

　　方占坤当年是周启明看着提起来的，那段旧管线是周启明当拟办人的时候批的，方占坤调走之后还能指挥得动周辅成压件，赵先淮愿意中间传话，杨立新那份建议稿、六人名单、匿名举报信都从县府办文印室出来。

　　这些事后面站着谁，他心里大概有数，但现在似乎已经再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当年那些人留下的，除了省能源集团之外，还有鼎丰集团。要说这后面还有什么秘密，大概率也脱不了这两个核心关系。

　　只不过，一个又一个的线索被挖出来，他们留下的各种隐藏的手段已经失去了价值。

　　要说最受益的当然是文通公司。

　　只不过，再深挖已经毫无意义。这些工程和预留的后手随着文通公司中标接手，已经全部有了权属确认，旁人想要再分一杯羹可没那么容易。

　　而且，就像刘承志说的，能查的写进笔录，不能查的先留在心里。

　　程序要一步一步走，也只能在一个范围内一步步的走。

　　有些信息只是暂时沉到了水底下。

　　等水再浑一点，或者再清一点，总会浮上来的。

　　（第1部完结）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2982/5488976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