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感谢太轻
更让他奇怪的是，一个乡镇项目的周转，中间要过县发改局，要过县府办，还要报到市里去——这张单子上的三道手续，把三个地方连在了一起。
齐建平把单子小心地夹回卷宗，先没有动。
镇里清旧档，本来是件小事。可疑的东西从旧档里翻出来，就不再是小事了。
他拿不准，就先去问了张远洲。
“张书记，这种流转单，要不要报？”
张远洲把单子翻了两遍，脸色变了变。
“齐主任，这个……你再看一看。”
“看什么？”
“看一看是不是核错了。”张远洲说，“这单子上的事，咱们镇里管不着。”
“张书记，我核了两遍，数字没核错。”
“我知道你没核错。”张远洲压低了声音，“我是说，这单子上的事，不是咱们能定的事。你要是拿不准，往上问一句。”
“往哪儿问？”齐建平虚心请教。
张远洲朝他身后看了一眼，才说道：“你认识的。”
齐建平看着他，明白了。
张远洲说的“认识的”，自然是指组织部的陈部长。
“嗯”齐建平轻轻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从张远洲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里其实很清楚——这张单子不是核错了，是有人不想让它出去。
单子送上去之前的那天晚上，他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他认识的朋友打来的。
“哥，赵主任让我问你一句话。”
“哪个赵主任？”
“赵先淮。”
齐建平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没动。
“他说什么？”
“他说，柳江镇那边的旧材料，你要是还没报上去，就先放一放。”
齐建平没有直接回绝，含糊地回应，“以后这种话你最好不要给任何人带，我知道分寸的。”
挂了电话，齐建平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他不是不懂这句话的分量。他刚调到柳江镇不久，手头的事已经不小，要是真被卷进去，得不偿失。
可他更清楚另一件事，这张单子要是压在自己手里，往后核账的时候，自己的名字也就压进去了。
齐建平那一晚睡得不好。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把那张流转单交了上去。
时间就是这么凑巧，在陈青即将准备打电话给齐建平的时候，单子通过同城快递递到了他手上。
陈青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私人信件，打开一看就发现了和齐建平此前发现的一样的问题。
尽管只是复印件，但备注栏里的几个字，与其余的字，应该是同一支笔，同一个人的字迹。
陈青把单子装进文件袋，立即送去了纪委。
刘承志看完，抬起头。
“这张单子上，经办、转办、签收，三个名字。”他说，“可‘县领导’这三个字，不见得是当时写上去的。”
“为什么？”
“直觉。”刘承志没有给出答案，反而做出了一个看似不太科学的判断。“这张单子，组织部这边可以留一份复印件。”
“可以。”陈青没反对，因为远见还在柳江镇就行。
刘承志把单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齐建平把单子交上来之前，有人打过招呼？”
“赵先淮托他朋友打过的。但他还是交了。”
刘承志没有再问，把单子夹进文件夹。
“陈部长，齐建平这个人，胆子不小。”
“他不算胆子大。”陈青摇摇头，“他只是把该做的事做了。”
“这种人才难得。可也最容易被记恨。”
陈青没有接话。
这句话，说的是齐建平，但何尝又不是自己呢？
裴清越最近和陈青的联系虽然多，但两人都刻意不谈工作。
可就在陈青把齐建平的这个单子交给县纪委不久，许久没有消息的市纪委那边传来了消息。
消息的来源不是县纪委，也不是市纪委，而是省纪委出具的一份有关方占坤的补充核实材料。
裴清越把这个消息告诉陈青的时候也有些震惊，“市里把清平县的材料转交之后，省纪委在审查方占坤涉及的另一桩案子的时候顺带做出来的，当然也有县里最近提交的几份材料的辅助。”
但是让陈青没想到的是，王春强之前的预测还是准了。
这件事到方占坤这里就打住了，至于陈青猜测的三人背后的其他相关人员，相关信息如今都被抹去了。
第二天上午，刘承志也转达了几乎同样的版本。
“老陈，不管是赵先淮还是方占坤都一口咬定是为了让开工作方便，借了莫须有的领导的名头。”刘承志的声音有些低沉，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电话里用“老陈”这个称呼叫陈青。
办事人员“借名头”这种事一点也不稀奇，就是所谓的狐假虎威。
一是图办事效率，二是借了有人会兜底。
有些领导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真的批示了多少“无关紧要”的文件，而在他身边工作的人员反而更清楚。
所以，即便是一些问题出现，在某些程度上，领导也只能认下。
特别是时间久了，看到签名他甚至都很难判定自己当时是不是真的签批或者同意过。
“还有一点。”刘承志说道，“即便是有我们后面补充的材料，方占坤这次交代太顺了。如果他要是真想交代问题，第一次约谈就该说。”
“那你猜测，他为什么到现在才说？”
“因为他知道，查到他这儿，就到头了。”刘承志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浓重的无奈口气，“或许还真因为我们补充的材料才让他下定了某种决心。”
陈青的手都攥紧了，但还是不得不放松，“或许再往上，他不敢说。可纪委真的就查不到吗？”
“不是不能。”刘承志说，“一条线上的名字，能查的写进笔录，不能查的留在心里。这就是纪委的规矩，有利有弊。但制度就是这样要求的。”
市纪委的通报下来那天，陈青正在按照组织程序和杨立新沟通。
他不表明自己对杨立新调岗申请的态度是认可还是不认可，就想听他说出真正的理由。
可无论陈青如何巧妙的正面还是侧面询问，杨立新的回答永远都还是最初的回应，认为自己暂时还不适合组织部的管理工作，申请调到适合的单位和岗位。
刘承志让人先送了一份通报复印件过来的时候，陈青不得不暂时中止和杨立新的沟通。
通报的篇幅不长，写得很笼统。
主要内容就是赵先淮在县委办、县府办任职期间，违规传递工作事项，造成不良影响，相关部门对其予以诫勉谈话，职级降两级。
引用的条款、违纪的事实、处理的意见，一条一条列得规规矩矩。
落款盖着县纪委的章，但引用的却是市纪委的调查。
赵先淮的处理，到此为止。
看似断了赵先淮在体制内的前途，但这个处理很明显是“留了情”。
框架范围已经先限定，引用的调查机构也有权威，真正的处理结果是什么大家都清楚。
贺云泽在县委常委会上一个字没提，似乎这么一个秘书岗位的人不适合放在县委常委会上提。
但很快，苏大壮亲自批了赵先淮的请调报告，请调去的地方还不是本县。
这次调动看上去没有升职，只是平级调任到一个乡镇担任办公室主任。
杨立新申请调走的事再压不下去了，陈青把报告提交到了县委常委会上，贺云泽不等大家发言，先说了正好现在人员调整，没有秘书，建议让杨立新到县委办。
说这话的时候，他还主动承认当初建议杨立新到组织部任职的程序存在瑕疵，正好趁这个机会修正。
陈青没反对，只是在表决的时候举了手。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通知韩东过来参会的时候，没想到韩东犹豫了一下说出让所有常委都没想到的一句话。
“贺书记，县委办这边确实还缺岗位编制，但是杨立新同志毕竟是组织部副部长岗位，到县委办没有合适的岗位。”
韩东的反对，让会议室里全都安静了。
“咳咳”贺云泽发出两声轻咳，“韩主任，你跟我来一下。”
韩东跟着贺云泽离开会议室，过了十分钟之后两人才重新进入会议室。
韩东在同意接收单上签字的时候，笔尖停在原处两秒之后才刷刷签了字。
等最后一笔落下，常委会会议室里还是没人说话。
贺云泽先合了面前的笔记本，说了句“这个事就这样，组织部的缺编，祁书记过问一下。”
说完，他率先起身走了。
会议开得很沉闷，结束得也有些怪异，但大家都没说。
其他常委跟着往外走，路过还放在桌子上的杨立新的调任申请时，眼神都没多停，大家都看得明白，赵先淮刚调去乡镇，县委办秘书的位置空着，贺云泽直接从组织部捞人补位，吃相是急了点，但程序上挑不出错。
还顺带给自己之前的“小错误”收了回笔。
陈青走在后面，出会议室门的时候，看见韩东站在走廊窗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烟盒都被捏皱了。
他来清平县之后，原本县委办主任该是进入常委的，可一次两次就是没人提，还一直挂着县委委员，就是进不了常委。
这应该是他心里最大的梗。
不过，显然刚才贺云泽让他出去，做了一些交易。
但或许交易当中，还增加了一些他不得不接受的条件。
“韩主任。”陈青打了个招呼，把他遗留在桌子上的接收单递给他。
韩东回头看见是他，把烟盒放回兜里，接过接收单，淡笑了一声，“谢谢。”
陈青没有说别的，只是轻轻拍了他的臂膀一下。
韩东摇摇头，“秘书这个位置，谁坐谁知道烫。”
陈青没接话。
他懂韩东的意思，杨立新是从组织部出去的，贺云泽把他要到身边，明着是补秘书缺口，暗里是想在县委办安一双眼睛。可这话不能在走廊里说。
“他自己愿意去？”韩东又转头问了一句。
“申请是他自己写的。”陈青点点头，“本来是想调去别的清闲口子，没想到调到跟前去了。”
韩东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刚才在办公室被贺云泽留了半个小时，贺云泽没跟他绕弯子，直说赵先淮出了错，身边需要个懂干部流程、知道规矩的人，杨立新最合适。
韩东本来想顶一句“懂规矩的人不止他一个”，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书记要用个秘书，他硬挡也挡不住，挡狠了反而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他不说话，贺云泽又给他递了一句“常委的名额，你也可以想一想了。”
这个人，他必须要接纳。
但心里就是憋屈。
陈青回组织部的时候，杨立新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了。
他桌上的东西已经收拾了大半，装在两个纸箱子里，看见陈青回来，站起来有点拘谨地笑了笑：“陈部长，我手里的工作交给谁。”
“坐吧。”陈青径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立新坐下，把手里的工作交接清单递过来，一页一页列得很清楚：哪几份文件在办、哪几份旧文件已经归还档案室、干部科目前的待办事项列了整整三页。
陈青翻了一遍，没漏项，点了点头放在一边。
“去县委办报到的时间定了？”
“明天上午。”杨立新搓了搓手，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发涩，“我当初写请调申请，是想离这些是非远一点，没想到退了一步，退到贺书记跟前去了。”
“哪儿都有是非。”陈青看了一眼他有些窘迫的样子，“到了那边，记住三句话：管好嘴，不该问的别问；记好账，经手的每一份文件都留底；别站队，你是秘书，不是谁的人。”
杨立新双手似乎在桌面下交叉揉了揉，好一阵才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他没说感谢的话，这个时候说感谢太轻。
陈青肯跟他说这三句话，已经是把最实在的提醒递到他手里了。
第二天杨立新去县委办报到的时候，办公室已经给他腾出来了——就在贺云泽办公室外间，之前赵先淮坐的位置。
桌子擦得很干净，抽屉里还留着半盒没拆封的茶叶，是赵先淮落下的。
他把茶叶放进抽屉最里面，没扔，也没动。
刚把电脑打开，贺云泽就从里间出来了。
他没问杨立新收拾好没有，也没交代日常接电话、写材料的规矩，只是把一叠空白的台账本放在他桌上。
“你在组织部待过，熟悉干部和项目的流程。近半年全县重点项目的流转台账，你整理一份给我，从乡镇报件开始，到局里签收、转办、批复，每一步的经办人、时间、批语，都列清楚。三天够不够？”
杨立新愣了一下，立刻点头：“够。”
“好。”贺云泽没再多说，转身回了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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