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名单问题
“问不出来。”王春强摇头,“他要肯说,上次就说了。这种人怕的不是纪委,是欠的人情。人情这种东西,纪委的笔录里写不下。”
“那该怎么办?”
“先查他经手的批件。”王春强做出工作安排,“方占坤经手过清平的哪些项目,哪些压了、哪些放了,摆出来,比问口供有用。材料自己会说话。”
刘承志点点头,拿本子记下了王书记的工作安排之后,从他办公室离开。
王书记的安排是基于县纪委的调查权限,原本方占坤也是没办法的,但因为方占坤之前的事,纪委还有档案,可以借用以前的调查程序,用完善资料这个理由,也不会越权。
因为陈青原本深度参与过之前的调查,刘承志从王春强办公室离开后,打电话告诉了陈青这个结果。
县纪委大概率现在只能依照王书记的指示来做后续的调查了。
陈青在挂断刘承志的电话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一条线的三个名字。
方占坤、赵先淮、周辅成,都是这条线上的人。
笔在这三人的上方停了一下,有一个人他没敢写。
方占坤当年在清平,是从一个乡里的位置过渡两年,才进的发改局项目科。进项目科没几年,就调去了市发改委。这个速度,在科级干部里不算慢。
他还记得最早孙恒志约饭局的时候,孙恒志私下给他说过方占坤当初也是被一个老领导看重,才有今天。
有一次饭局上,孙恒志半开玩笑地说过一句:“方占坤当初也是被一个老领导看重,才有今天。”
那时候陈青没往心里去。
现在再想,这句话比当时听起来要重。
能让一个科级干部几年里完成两级跳,还能在他免职之后依旧有人听他一句话的,不是岗位,是关系。
第二天,刘承志的电话再次打到了陈青这里。
“陈部长,周辅成的交代,县纪委整理成笔录了。方占坤两次电话的事,报市纪委。”
“嗯。这是交给市纪委去办理了吗?”
“没错。”刘承志停顿了一下,“王书记说,方占坤这条线要查,得看周辅成之外,还有没有人替他传过话。”
陈青握着话筒的手换了个方向。
“王书记的意思,传话的人,可能还在县里?”
“已经在查赵先淮了。”刘承志说,“可方占坤在清平待了不止两年,认识的不止一个周辅成。他调走之后,替他说话的人,未必只有周辅成知道的这些。”
“你的意思是,纪委这边还要再筛一遍?”
“对。”刘承志在电话里说道:“所有方占坤经手的批件,报上来的经手人、往下走的转办人,凡是在清平挂过号的,都要过一遍。”
“这个量不小。”
“不大。清平报上去、经他手、又和文通这条线沾边的,本来就少。如果需要的话,可能还需要你协助,毕竟文通项目乃至省里的一些调查,当初你都参与了的。”
“好的。有需要随时配合。”
陈青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这条线的上头,或许还不止一个名字,但他暂时看不到。
但名字,也许就藏在靠山村文通二期那片地的图纸上。
清平县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县,但问题却一个接着一个,陈青有时候会感觉自己很无力。
有人为钱、有人为权,有所谓的情,民生本应该是政府持之以恒的工作,却因为少数人,政府的资源被压榨、缩减,但程序上却又有诸多的无力感。
县纪委这边刘承志已经在全力以赴,却依旧受限于程序。
就像周辅成问刘承志的那句话,“人都已经没在清平县了,还要负责吗?”
人走了,不管是高升还是调离,似乎天然就有了一层隔绝。
方占坤、赵先淮、周辅成,三个名字上面还空着一格还是两格,陈青自己都不敢确定。
这条线现在归市纪委,县纪委能做的已经做到头了,他再往下想,就越界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凉的,放下。
办公桌上的待办文件还有不少需要他给出建议。
杨立新的请调申请已经压了很久,不过他压的件却不是阻止进展,而是不想让组织部的工作再次发生变化。
虽然杨立新不太可能是下一个孙浩,但这个时候他离开组织部,下一个又是谁来接任?
马本鑫上周五送来的一份材料,一直压在待办文件架的最下层。
六人名单里那个乡镇推荐的干部,举报件核查情况。
他当时翻了两页就放下了,后来周末去了米云水库,回来又赶上纪委那边周辅成的事,这份材料就搁到了今天。
他把材料抽出来,翻到第一页。举报内容是举报内容为指向实绩栏所写的“完成材料汇编一本”存在问题,页面附带了三份分别对应执笔人、署名页、编写说明的复印件,每一项都标注得十分清楚。
马本鑫的核查意见写在下半页:属实,实绩栏填报的内容跟实际情况对不上。
陈青把核查结论又看了一遍,拿起座机拨了马本鑫的分机。
“马科长,你过来一趟,把这份举报件的核查情况当面说一下。”
马本鑫很快到了,手里拿着核查记录本,在对面坐下。
陈青把材料摊在桌面上:“核实了,实绩不符?”
“核实了。”马本鑫把记录本翻开,“实绩栏写的‘完成材料汇编一本’,是别人汇编的,他只是署了名。三份复印件对得上,《汇编》的编写说明内容显示,署名人员和实际执笔人也不是同一人。”
陈青点了点头。
这个结论他不意外,抽核的时候这一栏就写着“无独立负责项目”,已经说明问题。
可举报件来得太是时候了——轮岗公示刚贴出去,名单里最薄的那一栏就被人盯上了。
他把举报件重新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那几行字。
格式很讲究,缩进、标点、日期写法,都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份材料,是怎么送到纪委的?”
“匿名件,夹在信访里,纪委那边收下来转组织部一份。信封没留,就是个普通牛皮纸的。”
陈青没急着说破。
他把材料收进文件夹,让马本鑫先按程序走公示口径。
马本鑫应下,走到门口又停下,补了一句:“陈部长,这份材料上的说法,跟抽核结论对得上,甚至更细。写这份东西的人,看过抽核的东西,或者至少知道抽核是怎么做的。”
陈青看了他一眼:“这话你记着,别往外说。”
门关上之后,陈青在名单那一页的背面写下四个字:内行出手。
他把六人名单重新摊开。
六个名字,赵先淮递来的时候,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写。现在看,这六个人来自三个口子——县府办推荐的、住建局推荐的、乡镇推荐的,每个口子各出两个。
被举报的这一个,是乡镇推荐的那两个之一,也是实绩栏最薄的一个。
他拿起座机,拨了何小雨的内线。
“小雨,公示贴出来这几天,一楼大厅里有人问起那份轮岗名单吗?”
“有。”何小雨说,“这两天问得最多的,是那几个没在名单上的人。”
“问什么?”
“问为什么没有他们。”何小雨说,“也有人问,名单是怎么定的。”
陈青握着话筒。
名单还没正式定,已经有人盯着了。
公示的本意是把口径摊开,让所有人看见依据。可有人看见依据,也有人看见了空子——名单上少一个人,就多一个位置。
“有人问到具体的人没有?”
“有。”何小雨说,“问过一次被举报的那个,我没答。”
“答得对。”陈青说,“有人再来问,你按公示口径回,别多说。”
“明白。”
下午,苏大壮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部长,举报的事处理完了?”
“核完了。实绩不符,属实,不予列入首批轮岗。”
“那份名单,是赵先淮递上来的吧?”
陈青握着话筒,没有立刻接话。
“苏县长,您也记得这个。”
“我怎么会不记得。”苏大壮说,“赵先淮把名单递给你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六个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现在一个被举报,一个进了先补课。名单本身,就不干净。”
“递名单的人,和压件的人,未必不是一路。”
苏大壮在那头顿了一下。
“你这话我记下了。”他说,“但这话,不能在外面说。”
“我知道。”
“还有一层。”苏大壮的声音低了些,“举报件到得这么快,卡得这么准,说明有人盯着这份名单。盯名单的人,也盯着组织部。”
“盯组织部的,一直都有。”
“是啊。”苏大壮笑了一声,“可盯得这么细的,不多。你那边的人,也要看一眼。”
“我明白。”
“另外,”苏大壮说,“贺书记那边,我没提这份名单。他要是问起来,你按程序回就行。”
“好。”
“这份名单是他身边人递的,他要是真不知道,倒还罢了;他要是知道——”
苏大壮没有把话说完。
陈青也没有接。
他要是知道,这件事就比一份举报件麻烦得多。
有人要搅浑的不只是一池水,还有别的他不清楚的内情。
当天下午下班前,他把何小雨叫了过来,没有绕弯子:“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人问过你轮岗名单之外的事?不在名单上的人,来打听名单怎么定的。”
何小雨想了一下:“有一个。柳江镇的齐建平,上个月来县里送材料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我,问了一句‘组织部最近是不是在核乡镇的旧账’。我当时说‘核查是按程序走的,具体我不清楚’。”
陈青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齐建平问“乡镇的旧账”,这个问法不像随口打听。他刚到柳江镇不久,手里压着方远留下的那摊账,问这句话,大概率是自己在核账时碰到了拿不准的东西。
“他还问了别的没有?”
“没有了。”何小雨说,“就这一句,问完就走了。”
从何小雨口中获知的这些信息,如果是平时不算什么,但现在陈青却心头警惕心大起。
另一边,齐建平之所以会说出这些话,是因为他在柳江镇的老档案柜里翻出那张单子。
道路硬化项目的卷宗,他核量差的时候看过两遍——四份材料的八百米数据对应不上。
这次是镇里要清旧档,他从柜子底下又翻出几本。
档案室在镇政府一楼,旧是旧了点,可柜子里的东西是全的。
齐建平一册一册往外抽,纸都发脆了。
最下面一本,夹着一张流转单。
上面几栏填得清楚:
经办人:周辅成;
转办人:赵先淮;
签收,方占坤。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已经报县领导知悉”。
齐建平把这张单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三个名字,他一个都不陌生。
但在这些人里,赵先淮能拥有转办资格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那这三个名字出现在一张单子上,就是最近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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