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攥着什么
陈青还是有些不太相信,那可有人花了十几年的功夫,就为了在这块地下画一个圈。
孙恒志没有发现,不是刻意隐藏,而是有人能用十几年的时间筹备一件事,小心和细致的事就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只是,如果还有人再来,那就是文通那边要关心的事了。
收竿的时候已经下午。
带的桶里就只有几条小鲫鱼,陈青笑了笑,“我这技术还真是不过关。”
说完,把桶里的鱼又倒回水库里。
“老孙,做事要认真,更要仔细。”
临走前,陈青再次提醒了一句,这才上车离开。
孙恒志看着陈青的车离开,却没有驶上回县里的道,而是转向了文通二期,也就是靠山村的南边。
孙恒志的手在脖子上抓了抓,陈青今天一次又一次的提醒,让他不得不提醒自己加倍小心。
陈青去的自然就是文通二期的工地,围挡拉出去一里多长,里面桩机的声响闷闷地传出来。
围挡内侧,几台机器在轮着打桩,几十个工人在钢材堆和基坑之间走动。
从目前的进度来看,这施工的进度不算慢。
工地板房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陈青认得那是沈鸢的车。
他刚把车停稳,沈鸢已经从板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两顶安全帽。
看样子,他来水库附近,沈鸢是早就得知了消息。
“就知道你要来。”沈鸢把一顶帽子递过来,“来看进度?”
“路过。”陈青接了帽子,“我现在是组织部的人,不管项目的。”
“来都来了去看看。”沈鸢戴上帽子,先往前走,“正好,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陈青没有拒绝,戴上帽子跟在她身边走了过去。
两个人沿着围挡外侧往里走。
“文通二期配套报的是道路和管网,对不对?”沈鸢边走边问。
“对。”陈青点点头。
“我昨天对施工图,多出来一段管线。”沈鸢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图纸,展开,指着上面一条用铅笔描出来的细线,“这一段,清单里没有,报批材料里也没有。走向是从厂区东侧接出去,对着靠山村上游那片水带。”
陈青的目光落在那条线上。
靠山村上游,就是米云水库的一个来水口。
“谁让加的?”
“不知道。”沈鸢摇头,“设计院说图上本来就有,是‘预留’。可预留的管线,不会把走向都标死。标死走向的,是知道这块地底下有什么的人。”
陈青把那段走向在心里描了一遍。
从厂区东侧到水库上游,一条斜线,像一把早就准备好的距离和算计。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电话里的声音。
——那地下的水,十几年前就被人画好圈了。
他把图纸还给沈鸢,没有说话。
“你脸色不太好。”沈鸢看了他一眼。
“风大。”陈青没有直接回应,这件事如果还有人在打地下水的资源问题,就没想得那么简单了。
沈鸢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帽子摘下来,敲了敲上面的灰。
“这段管线,我让现场先按原图做初探,不浇筑。”她看向远方,“你要是想起什么,方便的话告诉我。”
“好。”陈青犹豫了一下,“你们自己也多注意一下。”
沈鸢的身影顿了一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青随意地摇摇头,故作轻松,“我都说了,我最近在组织部工作。如果真有什么事,那都是以前的事,你应该知道的。”
转了一圈,两人回到板房门口,沈鸢接过陈青递过来的安全帽,“不进来坐坐?”
“不了,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我们这邻居都好久没见了。”她笑了一下,转身回了板房。
陈青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围挡。
桩机的声音一下一下,隔着围挡传出来,闷得很。
回去的路上,裴清越的电话打了进来。
“在家吗?”她第一次开口关心起陈青的生活。
“没在,去了米云水库钓鱼。”
“钓鱼。”裴清越在那头笑了一声,随即收了笑,“跟你说个事。市纪委筛方占坤经手的批件,筛出一份‘输水管线配套’的。批复单位,文通实业。”
陈青把车靠到路边停下。
“文通实业?”
“对。就是沈鸢他们家的文通实业。”裴清越说,“批件时间,在方占坤被免职前。”
陈青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路边的风把一棵草的影子压得很低。
他刚才从文通二期工地出来,沈鸢为这事还在疑惑,“你确定是文通实业?”
“我确定。”裴清越没有一点犹豫,“只是,这份批件的批复施工单位是文通,可报批的单位不是。报批的材料,不像是文通一起申报的,材料上的字号一样,但纸张有区别。”
“能确定找出是谁混进去的吗?”
“市纪委的意见是不急着问。”裴清越说道:“现在问,问不出东西。等市纪委那边把经手过程理完,再说。一环扣一环的证据公布得越少,查到的结果就越多。”
陈青想了想,裴清越和沈鸢是战友,她心里应该有分寸,答应下来,“好。”
裴清越收住原先的话题,聊了些别的内容。
几分钟之后,陈青才提醒道:“我车还停在路边,回去再给你打。”
“啊!好的。”裴清越似乎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就已经和陈青开启了“话聊”模式。
挂了电话,陈青没有急着启动车辆离开。
米驼乡、永和乡下面的地下水,难道“画好的圈”还没让人死心?
施工图上的管线,到底是谁加的?
是当初画圈的还是有别的人来接下这个圈?
市纪委迟迟没有给出回复,县纪委的调查仍在进行中,陈青也偶尔能从刘承志那边得到一些点滴信息。
发改局的周辅成第二次被纪委约来谈话,是在三天后。
但这一次刘承志换了一个问法。
上一次,刘承志问得很直接,为什么要压材料,周辅成用程序来应付的。
这一次刘承志在询问之前,桌子上除了笔记本之外,多了一叠纸。
看着周辅成,他没急着开口,而是把那一叠纸拿在手里翻,一页一页,动作很慢,似乎根本不着急的样子。
直到他把那一叠纸全都看完,双手一边整理,一边抬眼,看似很随意。
“周辅成,你在项目科这些年,是方占坤带的你吧?”
周辅成的肩膀动了一下,似乎对这突然的问题有些意外。
“方科长以前分管过项目科。”
刘承志把那一叠纸整理完,推到一边,语气还是很随意,“我问的是带没带过你。”
“嗯……”周辅成的眼睛快速眨了几下,“带过。”
“他教过你什么?”
周辅成嘴唇润了润,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像是在回想。
“他教我看材料。报上来的先看有没有问题,再看急不急。”
“什么叫急?”话音刚落,刘承志的话就紧追着来了,“关于急不急,谁说了算?”
“他说了算。”
“他是谁?”
周辅成肩膀又抖了一下,“方,方占坤。”
刘承志眼神微微一凛,“他现在还说了算吗?”
周辅成的嘴唇动了动。
“他调走之前跟我说,科里的材料,报上来的别急着往下走,等他那边有信。”
“这个信,后来来了吗?”
“来了两次。”周辅成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调走以后一个月,问我手上有没有积压的材料。第二次是半年前,就一句——‘按老规矩办’。”
刘承志的笔在桌面上猛然敲了一下,“老规矩,是什么规矩?”
“就是……压一压,别启动。”
“他调走之后,还管得着项目科的运转?”
“管不着。”周辅成摇头,“可他在的时候定的规矩,科里一直照着办。新人来了也照办,谁也不问为什么。”
“谁定的规矩,谁就管得着。”刘承志的声音都收紧了。
“这,这就是规矩。”
刘承志语气恢复正常,似乎是在紧与松之间给了周辅成一个缓冲。
“方占坤调走之前,还交代过别的吗?”
“交代过。”周辅成的语速慢了一点,“他说,科里的材料,凡是从清平报上来的,都要过一遍他的手。过了他的手,再往上走。”
“为什么单单是清平?”
“他没说。”周辅成摇摇头,“我当时也没问。后来想,可能是清平的事他熟,怕出岔子。”
“出什么岔子?”
“他没说。”周辅成抬头看向刘承志,“刘书记,我说的都是真的。”
刘承志没有回应,既没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完全没有理睬周辅成。
他的不理睬让周辅成有些坐立不安,犹豫着问道:“刘书记,我能问一句吗?”
刘承志头也没抬,“有话你就说。”
“方科长人都这样了……”周辅成终于还是问了出来,“还查他吗?”
刘承志抬眼看了他一下。
“调走是处分,不是完结。”刘承志语气平静,像是从来没有情绪波动过,“材料压在他手里,压出来的是别的项目开不了工。这个账,还没算完。”
周辅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好了,今天谈话就到这里。”
周辅成低下头,没再说什么,跟着纪委的人出去了。
门关上,刘承志把笔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周辅成说得出“规矩”,说不出“原因”。
他或者是真的不知道原因,也或者是知道不敢说。
但偏偏把“规矩”这两个字抓得很牢,没有因为方占坤的调离而放开。
这已经不是“规矩”,而是有人压着,他不敢不执行。
两次电话,间隔不到三个月;两次说的都不是具体的事,而是“规矩”。
一个人调走之后还能用规矩指挥人,依靠的不是电话指挥,而是被人在心里强制套上了一个行为框架。
而这个框架就不是方占坤能办到的。
从谈话室出来,刘承志去了纪委书记办公室向王春强书记汇报。
王春强听完刘承志汇报的谈话内容,思考了一下才说了一句。
“方占坤已经被免职调离,却还能指挥清平县的科员压件。这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条线。”
“陈部长的判断跟我一致。”刘承志点点头,“目前知道的是方占坤在上头,赵先淮在中间,周辅成在下头。”
他说的是目前知道的信息,没有实际证据的,他没有瞎猜。
“下面的这一层,县纪委能查。”王春强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了敲,“更上头那一层,得报市纪委。”
他顿了一下。
“一个被免了职的人,还有人在替他办。这说明他手里攥着这些人的东西,或者这些人的东西攥在他手里。不然,一个清平的科员,凭什么听一个调走的人的?”
王春强说出了另一个可能,似乎是准备把程序压在方占坤这一头。
刘承志没有反驳,领导这么说肯定有自己的意图,而且是越过了县纪委权限的调查,想也没用。
“王书记,要不要先问问周辅成,方占坤手里到底攥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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