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程序！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底账，封面磨得发亮，他伸手摩挲了一下，把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贺云泽这顿饭，不会白吃。

　　老街馆子的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四个人，贺云泽在主位，陈青在他右手边，赵先淮坐对面，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白衬衫，袖口扣得很齐整，是县府办主任杨立新。

　　桌上已经摆了几样菜，热菜还没上，贺云泽先开的口，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陈部长，今天考察组来了，辛苦了。”

　　“份内的事。”

　　“我听说了，答得好。”

　　贺云泽放下筷子，“黄书记当着考察组的面夸你，这可是不容易的。”

　　陈青没接这个话，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酸萝卜老鸭汤，味重，他喝了一口，放下勺子。

　　贺云泽也不急，聊了几句县城的事，话锋慢慢转过来：“换届快了，名单的事，组织部那边，心里有数了没有？”

　　“在走程序，摸底、考察、酝酿，一步一步来。”

　　“好。”

　　贺云泽笑，“程序是程序，该走要走，不过”他夹了块鱼，慢慢说，“有些岗位，县里也要统筹考虑，我这边，有几个熟悉情况的同志，回头让人把材料送到组织部，陈部长过过目。”

　　陈青放下汤勺，看着他：“贺县长推荐的，组织上会按程序考察。”

　　“那是自然。”

　　贺云泽说，“程序是程序，事是人办的。”

　　“事也要按程序办，才办得长久。”

　　桌上安静了一瞬，赵先淮低头夹菜，没有接话，杨立新适时地举起杯子：“陈部长，我敬您一杯，往后组织部和县府办打交道的地方多，您多关照。”

　　陈青举杯，碰了一下，浅抿一口，杯壁薄，碰上去发出很脆的一声响，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杨立新这个人话不多，但坐得稳，敬酒敬得恰到好处，不早不晚，县府办的人，他见过不少，能坐在这张桌上吃饭的，都不是一般人。

　　饭局后半段，聊的都是县里无关痛痒的事，散场时，贺云泽拍了拍陈青的肩膀，笑着说：“陈部长，你这个人，滴水不漏。”

　　“贺县长过奖。”

　　“不是过奖。”

　　贺云泽看着他，笑意淡了一点，“祁部长在的时候，我还能跟她掰扯两句，你呀”他没说完，摆摆手，“改天再聊。”

　　出了馆子，夜风一吹，酒气散了几分，陈青沿着湖滨花园外面的路走回去，走到楼下，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沈鸢，深色外套，短发，手里拎着个文件袋，风衣领子立着，看见他，点了点头：“陈部长。”

　　“这么晚，还在忙？”

　　“项目上的事。”

　　她扬了扬文件袋，“手续走得慢，我白天跑了一整天，刚回来。”

　　陈青没接话，文通二期的事，他知道，但组织部长不管项目，不越权。

　　沈鸢也没指望他接话，看了他一会儿：“你当官当得不像官。”

　　“像什么？”

　　“像隔壁邻居。”

　　她说，“太晚了，回去歇着吧。”

　　她说完，转身走了，路灯下她的背影很直当过兵的人，走路都带那么一股劲。

　　陈青站了一会儿，上楼，开门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她刚才那句话，笑了一下，又收住了，他把外套挂好，走到书桌前，把那本底账拿出来，翻开今天汇报前折了角的那几页，又看了一遍。

　　名单的事，该动了。

　　第二天，陈青让何小雨把近三年的考核、考察、表彰、处分记录全部调齐，何小雨抱了两趟，把材料在桌面上码成几摞，每一摞都对齐了边角，陈青把祁玉婷交来的那本底账摊在桌面上，对着底账逐条核对，建实绩档案目录，他先筛出两类人：档案漂亮、实绩空白的；实绩突出、档案平庸的。

　　他盯着第一页看了一会儿，上面有几个名字，他不用查都知道和贺云泽那边走得近的人，好几个都在。

　　第二页，名字多来自一线：信访口的，水利站的，乡镇的，有几个他听过名字，没见过人。

　　何小雨站在桌边，看了一眼那两页纸，声音低下来：“陈哥，这份名单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更好。”

　　陈青把笔放下，“传出去，就有人睡不着了。”

　　何小雨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陈青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委大院的院墙，墙外是街，他想起祁玉婷批注里的一句话考察人，先看做过的事。

　　他转头对何小雨说：“从今天起，组织部内部先立一条规矩：凡是进名单的，先过实绩档案这一关，档案上没有实绩支撑的，谁来打招呼都不录。”

　　“那要是县领导打招呼呢？”

　　“县领导也一样。”

　　陈青说，“材料在，程序在，谁来都一样。”

　　何小雨迟疑了一下：“那……要是县里最大的那位呢？”

　　陈青看着她，没有立刻答，窗外有只麻雀落在院墙上，又飞走了。

　　“也一样。”

　　他说。

　　入冬后的第一个部务会，陈青坐在主位，把话说得很直。

　　“今后干部考察、考核、推荐，一律以实绩档案为准绳，组织部内部，先过程序关。”

　　他顿了顿，“材料上过不了关的，谁来都不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位副部长都没有先开口，有人低头看材料，有人端起了茶杯，一位老副部长先开了口，措辞委婉：“陈部长，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咱们县就这么大，乡里县里都是熟人，一下子把口子扎死，往后工作怕是不好做。”

　　“不好做，也比用人失察好。”

　　“话是这么说……”老副部长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周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在杯沿上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陈青看着他：“我知道你的意思，得罪人的事，谁也不愿意干，但组织部这个口子，松一寸，下去就是十寸，今天谁打招呼都能塞进来，明天这名单就不是名单，是人情簿了。”

　　他说完，把一条条规矩摆出来，让何小雨念：

　　“第一，不代填，干部的实绩，本人申报、单位核实、组织复核，谁也不能替人填表。

　　第二，不美颜，实绩是什么样，档案就记什么样，不拔高、不粉饰、不回避问题。

　　第三，不删档，材料进档以后，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抽换、删改，发现一次，严肃处理。”

　　念完，会议室更静了，何小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念得清楚，念完最后一句，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陈青一眼，又垂下眼，几位副部长都没有接话，有人在纸上写了几笔，又停住，何小雨退到一边，把那张纸放在桌角，纸角被捏出了褶。

　　老副部长沉默了一会儿，说：“陈部长，这三条立下去，组织部以后就是全县最得罪人的衙门了。”

　　“组织部得罪人，总比用人失察好。”

　　陈青把话重复了一遍，这回语气很平，没有商量的余地，“散会。”

　　会散了，人没有立刻走完，老副部长站起来，收拾了笔记本，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走了，另一位副部长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远了。

　　会后，他刚回到办公室，电话响了，黄楚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陈青，你那个实绩档案的想法，我听说了一点，换届前能用上吗？”

　　“能。”

　　陈青说，“已经在用了。”

　　“好。”

　　黄楚江说，“明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挂了电话，陈青看了一眼桌上的底账，又看了一眼窗外院墙外，街上的行人裹着棉衣，冬天是真的来了。

　　第二天上午，黄楚江办公室。

　　黄楚江的办公桌收拾得干净，一杯茶，一摞文件，他听完陈青关于实绩档案的汇报，没有马上评价，先问了一句：“贺县长那边，有没有人来找过你？”

　　陈青如实说：“赵先淮约过饭，贺县长当面推荐过一个人。”

　　“你怎么答的？”

　　“按程序考察。”

　　黄楚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放下：“换届前，名单要稳，你按程序走，我按程序定。”

　　他看着陈青，“用人，我不看谁推荐的，看你程序怎么走。”

　　陈青点头。

　　黄楚江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市委组织部已经找我谈过话了。”

　　陈青心里动了一下，没有接话，黄楚江的茶杯放在桌角，没有端起来，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一分，像是天阴了。

　　“市里换届后，我可能要动。”

　　黄楚江说，“你心里要有数。”

　　“……黄书记要去哪？”

　　“还没定。”

　　黄楚江说，“定了再说，我走了以后，组织部的事，你自己撑得住吗？”

　　陈青想了想：“撑得住。”

　　“为什么？”

　　“因为程序撑得住。”

　　陈青说，“底账在，材料在，谁来都一样。”

　　黄楚江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回去吧，名单的事，按你的程序走。”

　　陈青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黄书记。”

　　“嗯？”

　　“谢谢您。”

　　黄楚江没说话，摆了摆手。

　　回到办公室，陈青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窗外，冬天的日头短，才下午四点多，天光就有些暗了，他坐了一会儿，才翻开底账，翻到最后一页，在末页写下两个字。

　　程序。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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