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约饭

他站在原地，看着纸上的字，慢慢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车开出城口，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她还站在路边，风衣领子竖着，看着他走，他踩了一脚刹车，又松开，没有停。

　　晚上回到办公室，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光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抽屉，最底下压着几本材料祁玉婷过去批注过的，他一本一本翻，钢笔字，红笔改过的痕迹，有些地方批得密，有些地方只画一道线。

　　他翻到其中一页，祁玉婷写过一句话：“考察一个人，先看他做过的事，再听他讲的话。”

　　他看了很久，把材料合上，放回抽屉，锁好。

　　灯没开，窗外县委大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明白祁玉婷为什么让他明天早上去她办公室不是商量，是交代。

　　她在把他往前推。

　　第二天上午，祁玉婷办公室。

　　桌上摊着几摞材料，码得整整齐齐，祁玉婷坐在桌后，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陈青坐下，祁玉婷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市委常委会研究通过了，我不再兼组织部长，专任县委副书记，你任县委常委、组织部长，通知已经到县委了。”

　　陈青看了一眼文件，又看回她：祁书记

　　“别喊书记了。”

　　祁玉婷打断他，“以后你是部长，我是副书记，工作关系，平级。”

　　她说着，开始交代手里的东西，干部档案目录，换届筹备进度，几个重点培养对象的材料，一一推过来，最后推过来的是一本手写的册子，牛皮纸封皮，边角磨得发亮。

　　“这是我这几年的底账。”

　　她说，“干部的实绩，一笔一笔记着，你接着记。”

　　陈青接过册子，翻开，密密麻麻的钢笔字，人名、时间、做过的事、考核结果，条目清楚得吓人，有些名字他熟，有些名字他只听过，页码的角上，还有祁玉婷折过的痕迹，翻过很多次的那种折痕，他翻到一页，上面记着一个人的名字，后面写着三行小字，是那人的实绩；再往下，是另一个人，实绩栏里空着，只有一句批注：“未见实事。”

　　“以后没人给你兜底了。”

　　祁玉婷说，“程序就是你的底气。”

　　陈青握着册子，没有立刻答话，他听见窗外有风，把窗棂吹得响了一声。

　　“贺云泽那边，”祁玉婷又说，“换届前他不会动，换届后不好说，你自己掂量。”

　　“……嗯。”

　　“别光嗯。”

　　祁玉婷看着他，“你接的是组织部长，不是接我，位置变了，程序不变，谁来都一样，你守的是程序，不是哪个人的意思。”

　　陈青点头：“我记下了。”

　　从祁玉婷办公室出来，他先回了组织部，何小雨已经等在走廊里，看见他，快步迎上来：“陈哥陈部长，我手续办好了，县委办那边放人。”

　　“嗯。”

　　陈青看着她，“以后你在组织部，管实绩档案这一块。”

　　何小雨眼睛亮了：“真的？”

　　“先把近三年的考核、考察、表彰、处分记录全部调齐，一份都不能少。”

　　“好。”

　　下午，陈青坐在新办公室里，把祁玉婷那本底账摆在桌面正中，又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两本并排，窗台上的绿萝还是蔫着，他没顾上，他翻开底账，从第一页开始看，一页一页，人名、年份、做过的事，像一条一条的河，汇过来，他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把某个名字在心里过一遍，想起在哪个乡镇、哪个部门见过这个人，想起他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傍晚，祁玉婷把他叫到走廊里，只说了一句：“市里月底来考察组，先看换届前的干部底数，你接手的第一个活。”

　　陈青看着她：“考察组带队的是谁？”

　　“市委组织部那边的人，你只管把底数做实，谁来都不怕。”

　　她说完就走了，陈青站在走廊里，想起她上午说的那句谁来都一样。

　　他回办公室，把何小雨叫来：“月底市里来人，材料我来把关，你负责备全，宁可多备，不可少备。”

　　何小雨说：“我懂。”

　　接下来的十来天，何小雨几乎泡在了档案室，她把近三年的考核、考察、表彰、处分记录全部调齐，一份一份登记，一份一份归档，目录做了三遍，陈青每天下班前去看一遍进度，看一遍目录，偶尔抽一份材料出来，对一下底账上的条目，对不上的一处，他标出来，让何小雨重新查，何小雨没有抱怨，查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把那份材料放在他桌上，夹了一张纸条：已查，原件在，记录误录。

　　月底，市委组织部的人来了，带队的是副部长贺庆，四十多岁，白净脸，说话慢，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像在数东西。

　　汇报会在县委小会议室，黄楚江坐在主位，陈青坐他下首，何小雨抱着材料坐在角落里，桌上摆着两摞材料干部底数报告，实绩档案摘录，何小雨把两摞材料码得四四方方，边角对齐，像两块砖。

　　贺庆翻了翻，先问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算是热身，然后他放下材料，问：“陈部长，我看了你们报上来的底数，有几个干部，档案上写得不错，三年考核都是称职以上，但实绩栏里，看不到具体事，你怎么看？”

　　会议室安静下来，黄楚江没有接话，低头喝水。

　　陈青没有急着答，他翻开底账，找到那几个人，慢慢说：“贺部长说的这几个人，我查过，一位在县直部门，三年里牵头负责过两项工作，一项是材料起草，一项是迎检，材料起草有红头文件为证，迎检有方案为证，但这两项都是事务性工作，没有决策、没有独立负责的项目，考核称职，说的是没出错，不是干成了事。”

　　贺庆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另一位在乡镇，三年里分管过农业，也分管过民政，农业方面，当年镇上有一个大棚项目，他在任时项目立项了，但没有落地地没流转下来，资金也没到位，后来项目停了，民政方面，低保核查那一年他经办，台账有，但抽查的时候，有两户不符合条件，这两件事，档案里都没有体现。”

　　会议室更静了，贺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了几秒，问：“这些，你都记在底账里了？”

　　“记了。”

　　陈青说，“记了三年，谁做过什么，做成没做成，一笔一笔。”

　　“做得成的事呢？”

　　“也记了。”

　　陈青翻开另一页，“信访口有一个同志，三年接了四百多件来访，办结率九成以上，有两次因为连续加班，在办公室过夜，水利口有一个干部，负责的项目资金拨付出了问题，他顶着压力把账核清楚了，后来项目补了手续，乡镇有两个年轻干部，一个在产业一线，一个在维稳一线，都有独立负责的事。”

　　贺庆没有再问，他合上材料，对黄楚江说：“黄书记，清平这个底数，做得扎实。”

　　黄楚江说：“人是我定的，事是陈青做的。”

　　散会后，黄楚江送贺庆下楼，陈青站在走廊里，看见两人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然后黄楚江把贺庆送上车，车开走了，贺庆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陈青站着的地方。

　　黄楚江回来，上楼，路过陈青身边，停了一步：“答得好。”

　　“谢书记。”

　　“不用谢我。”

　　黄楚江说，“你那本底账，比他说的话有用。”

　　晚上，陈青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手机响了，赵先淮的声音，带着笑：“陈部长，忙呢？贺县长想约您晚上吃个饭，聊聊天。”

　　“哪天？”

　　“明晚，老街那家馆子，订了包间。”

　　陈青顿了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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