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讨价还价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时候，陈青已经醒了，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是夜里十一点发的：
“我八点半到，不用接，自己过去。”
他看了两遍，还是回了一句：“到路口给我打电话。”
裴清越来清平，这是头一回没有工作，没有案卷，只有两个人的周日。
八点四十分，他的车在县城南边的路口停下，看见她站在路边，风衣领子竖着，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下车，她没客气，把袋子递过来：“路上买的，你那边早晨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热豆浆，还有两个包子，袋子还烫着，隔着纸袋，热气扑到手心里。
“先去哪儿？”她问。
“米云水库。”
深秋的水库水面很平，芦苇已经白了头，他把车停在堤坝下的土路上，两个人沿着坝顶走，风有些凉，裴清越把领子又紧了紧，没有抱怨，走到他上次坐过的那个位置一块平整的青石，被坐出了颜色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你就坐这儿？”
“嗯，坐了一下午。”
“想什么？”
他没答，蹲下去拨了拨水边的枯草，有些话说不出口，也有些话不需要说，她也没再问，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说：“这地方好，能让人把话放下。”
两个人顺着坝顶又走了一段，水面上有野鸭子，远远的，黑色的剪影，划开一道水纹，她看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在江边长大，夏天总下水，后来不下了。”
“为什么？”
“长大了。”
她说，“有些地方，大了就回不去了。”
他没接话，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的味道，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走到堤坝尽头，她在一棵树下站住，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一个人来，坐到天黑？”
“坐到路灯亮。”
“那回去的路，好走吗？”
“好走。”
他说，“路是直的。”
中午在老街吃饭，小馆子，老板娘认得他，隔着桌子喊了一句“陈部长，还是老样子？”他点头，老板娘又问：“带朋友来的？”他嗯了一声，老板娘便多上了一碟咸菜，说送的。
裴清越看着他，没说话，等老板娘走远了，她才轻轻问：“你不怕闲话？”
“什么闲话？”
“你一个组织部部长，带个女人来老街吃饭。”
他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说：“你是我对象。”
她愣了一下，低头喝汤，耳朵尖红了一点。
这顿饭吃得不急，两荤一素，一个汤，菜量都不大，老板娘给的分量实在，吃到一半，裴清越放下筷子，问了一句：“组织部那边，最近忙不忙？”
“忙。”
陈青说，“年底的事多。”
“忙就好。”
她没再往下问，约法三章是后话，但两个人都有默契工作的话，点到为止。
下午回到湖滨花园，她第一次进 402，客厅干净得过分，茶几上只有一只玻璃杯、一摞文件，她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排旧书，纸页发黄，有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她抽出一本，是本讲县域治理的旧书，扉页上有别人的批注，钢笔字，笔画很硬。
“这书谁批的？”
“老领导留下的。”
她没多问，把书放回去，窗台上放着根鱼竿，她碰了一下：“你钓鱼？”
“偶尔。”
“钓着过吗？”
“钓着过一条。”
他顿了顿，“太小，放了。”
她笑了一声，没有再接，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说起方占坤的案子：“处分定了，市纪委那边结了案，材料都齐，程序也走了。”
他点头，这个结果他早知道，但还是听她亲口说了才算踏实。
“市里的事，”她忽然说，“你以后会接触更多，有些话我能说的会说，不能说的，你别问。”
他看着她，把到嘴边的一句市里换届是不是要动咽了回去，他习惯把话在脑子里过一遍这句话问出去，就是给她出难题，他点头：“不问。”
“那就好。”
她靠进沙发里，闭了会儿眼，“你这儿安静。”
傍晚，陈青把她送到县委招待所门口，她站在台阶上，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明天上午，我去你办公室看看，然后就回。”
“好。”
她上楼，走到拐角又停下来，回头：“你那个四楼，我还没去过。”
“明天让你看。”
她笑了一下，进去了，陈青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开车回去，招待所的灯亮着，二楼靠东那间的窗帘拉上了。
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县委办何小雨的声音，压得很低：“陈哥，祁书记让明天早上去她办公室，说是交接的事，让你也来。”
“交接什么？”
“我也不清楚。”
何小雨顿了一下，“但今天下午，县委办那边有人往市里送材料，说是干部任免的。”
陈青握着手机，没有说话，何小雨等了一会儿，又说：“陈哥，你心里有个数。”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在窗边站了很久，楼下的路灯亮了，照着一地梧桐叶，他想起祁玉婷那句“换届之前，市委组织部那边会有动议”。
动议来了。
周一上午，裴清越没有直接走。
她说想看看他办公的地方，陈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带她上了四楼，走廊里静，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一半，他推开办公室门，屋里是老式办公桌，靠墙一组档案柜，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蔫了一半。
“你养花？”她问。
“何小雨搬来的，说添点活气。”
“没活气。”
他笑了一下，没争，她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楼下是县委大院的院墙，墙外是县城的街，车来人往，“你天天坐这儿，看得到外面？”
“看得到。”
他指了指那排档案柜，“也看得到这儿。”
她转过头来，问：“祁部长要卸任了，组织上安排你接？”
“嗯。”
陈青说，“市委常委会已经研究过了，通知这两天到。”
“我听到一些风声了。”
她说，“组织部长这个位置，你坐得住吗？”
“坐得住。”
“那就好。”
她收回目光，“你接部长之后会更忙，我们约法三章。”
“你说。”
“工作的事，不互相打听。”
他点头。
“电话该接接，我在肃宁，你忙你的，别因为打不通电话多想。”
“嗯。”
“清平的事，我不插嘴。”
她看着他，“但如果是我职责范围内、需要你知道的，我会说。”
他想了想：“前两条我同意，第三条，你说了算。”
她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你这个人，会讨价还价。”
中午吃饭，还是老街那家馆子，老板娘这回没多问，只多看了一眼，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很家常，吃完饭，两个人沿着街走了一段，谁也没提下午的事，到城口，她停下，从兜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他打开，是手写的，两行字：你手里那本底账，是你自己的，也是清平的。
“祁部长教的？”他问。
“我自己想的。”
她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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