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议就议下

“议就议”三个字，黄楚江说得很轻。可陈青听得出来——这既是给贺云泽一个台阶，也是给组织部一个机会。程序的事，放到台面上议，议出来的规矩，往后就是章程。

　　他回到桌前，摊开周明的备案材料，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明天会上，程序讲透，人不讲；岗位讲清楚，话不抬高。写罢，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窗外，那道暗红的光彻底合拢了，天黑了。

　　他关了台灯，没有立刻走。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拿起外套，锁门下楼。

　　周五上午九点，县委常委会召开。

　　陈青提前十分钟到了会场，在列席的位置坐下。面前放着一份周明的备案材料。他翻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放在桌角，手没有离开封面。会场的椅子是老式的，坐下去吱呀响了一声。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材料扶正，又把笔记本摊开，在空白页上写了一个时间。

　　常委们陆续到了。有人进来时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祁玉婷坐在黄楚江左手边，贺云泽坐在右手边，韩东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会议记录本。苏大壮进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朝陈青这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落了座。陈青坐在后排列席的位置，笔记本摊开，没有动笔。

　　前面的议程一项一项过，黄楚江主持，该问的问，该定的定。有两位常委先后汇报了工作，会议室里的气氛不紧不慢。陈青坐在后排，像是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他只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时间，又划掉了。

　　轮到第三项的时候，黄楚江的目光扫过来，落在贺云泽那边。

　　“云泽，你先说。”

　　贺云泽放下茶杯，开口时语气客气，像是先给自己铺了个台阶。

　　“不是针对高庙乡哪个人。乡镇中层岗位的补位，过去都是乡镇党委报、组织部备案，县府办不参与。但挂职干部这批事之后，乡镇岗位和县府系统的衔接越来越多。我的建议是——今后乡镇中层补位，县府办参与意见。分工明确，责任也更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端起茶杯，有人翻了一页笔记本，都没有先开口。陈青看见祁玉婷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没有写。

　　陈青等黄楚江点了名，才站起来。

　　“乡镇中层岗位的任免权限在乡镇党委，组织部负责备案审查。这个程序运行多年，没有出过问题。”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得很远，“高庙乡这次补位，周明是本地干部、综合办四年、齐建平挂职期间的实际搭班人，材料都在备案里。县府办参与意见的渠道可以建，但权限不能变——程序不能因为具体岗位而改。”

　　贺云泽没有接这个话，问了一句：“周明之前没有独立主持过综合办工作，直接主持，能力上能不能胜任？”

　　“齐建平在高庙乡的一年，综合办的年度归档、村组走访、水利项目验收材料整理，都是周明跟着跑的。”陈青答，“齐建平走之前把档案理得清楚，跟刘振说的是‘接手的人照着目录走就行’——周明就是那个接手的人。刘振的反馈也在备案材料里。”

　　他把周明的备案材料放在桌面边缘。韩东起身把材料接过去，放到黄楚江面前。

　　黄楚江翻了两页，合上，放在桌角。他没有评价材料，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里，几个常委都低着头，没有人先接话。黄楚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慢，像是给这段安静敲了一个拍子。

　　“程序不动。”他开口，“县府办参与意见的渠道，由县委办牵头建立。高庙乡综合办的补位，按程序办。”

　　他顿了一下，看向贺云泽：“云泽，你看呢？”

　　贺云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书记定的事，我没意见。”

　　“那就这样。”黄楚江合上面前的文件夹，“下一项。”

　　散会之后，陈青收拾好材料，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他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黄楚江的声音不高，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陈青。”

　　陈青停住，转过身。

　　“贺县长那边，你注意一下方式。”黄楚江看着他，“组织部按程序办事，但也要讲方法。”

　　“我明白。”

　　黄楚江点了点头，转身往七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方远的事处理完了，齐建平也到位了。组织部这一轮的工作，做得扎实。”

　　陈青站在原地，看着黄楚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走廊里静下来，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四楼走。路过三楼的时候，他往常委会议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灯还亮着。

　　回到四楼，祁玉婷在走廊里等着他。看到他过来，放慢脚步，和他并肩往办公室走。

　　“黄书记说什么了？”

　　“让我们注意方式。”

　　祁玉婷笑了一下：“黄书记这是提醒你，贺云泽是县长，该给的面子要给。但该守的程序也要守。”

　　“我知道。”

　　祁玉婷走到四楼拐角处停了一步，话题一转：“方占坤的初核有消息了没有？”

　　“裴清越说还在走，大概还要两周。”

　　“这两周里，你那边把方远经手项目的账目问题和项目审批异常整理出来。”祁玉婷说，“方占坤的初核如果需要清平这边的材料，随时能拿出来。”

　　“建议书比对材料已经送了一批过去。”陈青说，“剩下的我这两天整理完。”

　　祁玉婷点头，转身上了楼。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裴清越。

　　陈青拿起来看，只有一行字：“方占坤的初核提前结束了。市纪委周六上午正式约谈他。你那边整理好的材料，明天上午之前给我一份，约谈前要用。”

　　陈青看着那行字，坐直了身子。

　　初核提前结束了。从批下来到现在，不到一个月。他原本做好了等上一两个月的准备，甚至想过，这条线会不会拖过换届。可它提前结束了，在周六，约谈。

　　他没有多想，拉开抽屉，把“账目问题清单”和“审批异常”两页材料抽出来，铺在桌面上，开始逐条核对。台灯的光落下来，纸面上一行一行的字，他看得很快，看得也很慢——快是熟，慢是怕漏。他把两页材料各看了一遍，又把“账目问题清单”折了一角，放在右手边，把“审批异常”那页翻到背面，确认没有遗漏的条目，才放下笔。

　　窗外，天已经暗透了。县委大院的院子里，路灯刚亮，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他核对完最后一栏，把两份材料装进同一个文件袋，写好日期，锁进抽屉。他拿起手机，把装好的文件袋拍了照片发给裴清越。片刻，屏幕亮了一下，只有一个字：“收。”他才起身关了台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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