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最厉害的

“差不多。”

常立人走在轮椅旁，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大雄宝殿。

“青灯寺在中城区这一带很有名，地方不算最大，论历史，也不是联邦保存下来的古寺里最久的，但香火一直很旺。”

他顿了顿。

“主要还是因为它这些年一直不肯把自己改得太彻底。”

余文看向他。

常立人指了指不远处一座已经有些褪色的木廊。

“前些年有公司想跟他们合作，把整座寺院做成沉浸式全息佛国，佛像加动态佛光，十八罗汉可以直接投影出来讲经，香客戴上神经终端还能体验所谓的‘前世今生’。”

“报价很高，但寺里没答应。”

余文笑了笑。

“看来和尚也不是什么钱都赚。”

“那倒不至于。”

常立人也笑道：“电子木鱼、远程供灯、线上功德这些，他们一样有。寺庙这么大，总得维护。只不过这里有条规矩……科技可以拿来保护这些旧东西，也可以方便香客，但不能反过来把旧东西全换掉。”

他抬头看向那些隐藏在屋檐与梁柱之间、几乎肉眼不可见的监测设备。

“所以你在青灯寺看到的东西，能是真的，他们一般就不用假的。”

余文点了点头。

几人继续往前。

走到一处偏殿附近时，余音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廊下站着一名五十多岁的僧人，正在和几名香客说话。

他的右眼是一枚机械义眼。

暗银色的接口沿着眼眶嵌进去，瞳孔深处偶尔掠过一道淡蓝色微光。

余音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型号。

这种东西她以前在下城区见得太多了。

矿场、流水线、废料处理厂里，每年都有人因为事故失去眼睛和手脚。

条件好一点的能装上正规义体，条件差的，就去黑市淘一套不知道转过几手的旧货。

她以前甚至帮人拆过类似的接口。

真正让她觉得新鲜的，是那枚义眼长在一个和尚脸上。

再往前，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僧从宽大的袖口里露出半截机械手臂。

那条义肢已经用了很多年，表面的涂层磨掉了不少，几处关节甚至留下了重新维修过的痕迹。

余音看着那只机械手握住竹扫帚，一下一下扫过青石地面，莫名觉得有些亲切。

那些她从小看到大的金属关节、电机和传动轴，出现在古寺和僧袍之间，竟然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突兀。

她小声说道：

“原来和尚也会装义体啊？”

常立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

“和尚也是人。”

“眼睛坏了要换，腿断了也要接，青灯寺不管这些。”

他说着，看了一眼那名机械手臂的老僧。

“这里以前还收过不少下城区来的僧人，有人是工伤，有人从小就有残疾，也有人身上装了大半辈子的义体。”

“进了这道门以后，没人会问你身体里有多少血肉，又有多少机器。”

余文听到这里，也朝那边看了一眼。

老僧仍旧低着头扫地。

机械手掌握着一根最普通不过的竹扫帚。

沙沙的扫着地。

钢铁与血肉，在这里似乎并没有那么泾渭分明。

佛门讲众生。

至少在青灯寺里，一双机械的眼睛，一条钢铁做成的手臂，都不妨碍一个人披上僧衣，坐在佛前。

钟声依旧是钟声。

僧袍依旧是僧袍。

机械手握住竹扫帚，也一样可以扫去落在佛前的尘埃。

余音则明显没想这么多。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另一个端着供果走过去的小和尚吸引了过去。

那个和尚年纪不大，脑袋剃得尤其干净。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恰好落在他的头顶。

余音盯了两秒。

然后默默挪开视线。

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余文把她那点小动作全看在眼里，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这个从前连寺庙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到了这里以后，倒像是突然闯进了一片完全陌生的世界。

她对佛祖还没有多少敬畏。

对和尚也说不上理解。

可对于那些光溜溜的脑袋，显然已经产生了相当浓厚的兴趣。

常立人对青灯寺显然颇为熟悉，沿途也顺便给两个孩子讲了一些寺里的讲究。

“做生意、求事业顺遂的，很多人会拜普贤菩萨。学生求智慧、求学业，一般拜文殊菩萨。”

余音一路都听得认真，忽然问道：

“那身体健康呢？”

常立人知道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笑着朝前面指了指。

“那就去拜药师佛。”

余音立刻记住了。

不过既然来了，她觉得一个也不能漏，于是一行人便顺着殿宇一路拜了过去。

直到药师殿前，小姑娘明显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余文行动不便，只能坐在轮椅上。

余音自己跑到蒲团前，先偷偷看了眼旁边的香客，学着人家的模样把两只小手合在胸前，又一本正经地跪了下来。

第一次还有些不熟练，屁股差点坐到脚后跟上。

她赶紧重新跪好，板着一张小脸，闭上眼睛，嘴里不知道默念了些什么，然后俯下身，小脑袋认认真真地磕在了蒲团上。

一下。

又一下。

余文坐在后面笑着看着。

从药师殿出来没多久，旁边一个旅行团的导游正领着游客经过法物流通处。

“这边的平安符、护身牌都是寺里开过光的，家里有病人，或者最近要动手术的，可以请一件回去，求个平安。”

余音一下停住了。

“动手术”三个字，她听得格外清楚。

她立即回头看了余文一眼。

余文只笑道：

“想看就去看看。”

他不信一块木牌或者一枚平安符真能改变手术结果。

可能让余音因此安心一些，就够了。

余音很快跑到了柜台前。

“这个怎么卖？”

负责法物流通的和尚给她介绍道：

“这个平安符是慧明法师加持过的，这块药师牌是圆真法师开过光的，那边几串佛珠则是前些日子法会时一起供过的。”

余音听完，反而更纠结了。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哪个最好？”

那和尚闻言笑了起来。

“哪有什么最好？”

“祈福求的是心意，心诚则灵。”

余音昨天就在星网上看到过这句话。

可她还是觉得不够保险。

哥哥只有一个。

手术也是这么大的事。

既然都已经来了，当然应该把最好的给哥哥。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那你们寺里最厉害的和尚是谁？”

和尚微微一怔。

余音却问得无比认真：

“我想让最厉害的那个，给我哥哥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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