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三章 与其等死,不如放手一搏
周润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否认。
“下官知道大人会查这些事,只是州府那边,实在指望不上了。今日既有机会,总想让大人亲眼看一看,免得文书送上去,又被人放到一旁。”
江阳没立即接话,低头看了看岸堤上的裂缝,又从怀里取出路上收好的苹果籽,摊在掌心。
“周大人,这东西,你应该很熟悉吧?”
周润原本还想说岸堤的事,看清他手里的东西,声音却忽然停了,再抬头时,脸上的神色已经全变了。
“你……大人怎么知道的?”
江阳心头一沉,柴凤舞与赵阳也都看向周润。
方才在县衙,江阳说那两句莫名其妙的话,他是真的听不懂,如今看见几颗苹果籽,却慌成这样。
还真让他们找对了人。
江阳慢慢收拢手掌,问道:“那些茶,是你送的,里面的东西,也是你放的?”
周润站在那里,好一会没说话。
江阳没催,只看着他,等他自己开口。
终于,周润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原以为还能瞒些日子,没想到,大人一来便查到了。”
赵阳下意识往前一步,挡在江阳旁边。周润看见他的动作,又笑了笑,往后退开些,没再靠近。
江阳抬手让赵阳别急,继续问道:“你也是读书入仕的,既知道这是朝廷命官,为何还要做这种事?”
“为何?”周润看了看脚下的岸堤,声音有些发涩,“大人方才也看见了,这堤若不修,等雨季一来,江水涨起来,必定要塌。到时候,半个夹江县都得被淹。”
“朝廷追责,我这个县令,轻则连着家人一起流放,重则便是一死。我送去州府的文书里,这些都写过,可有谁当回事?”
他说着,抬脚踩了踩旁边松散的泥土,脸上有些悲凉。
“我刚来时,也以为是州府缺钱,等一等,总能轮到夹江。可等来等去,别处的桥修了,路也修了,夹江递上去的文书,还是原样驳回来。”
江阳皱眉问道:“州府明知岸堤坏成这样,也不肯拨款?”
“他们哪里是不知道,只是不在乎。”周润抬起头。
“嘉州八个县,其他七县的县令,全是山东士族出身,州府上头的几位,也都是那些家族的人。”
“后辈要做出政绩,好往上升,长辈在州府,拨些钱,修桥修路,回头上报,写得多好看。”
“峨眉县本就最富裕,王丰学还年年拿得到拨款。夹江穷,岸堤又坏着,却偏偏没有钱给我们。”
周润说到这里,眼眶渐渐红了。
“我也想过,既然文书没人看,便去州府,当面求人。可人家有的是事忙,我一个县令,能一直留在那里等?县里的事情,难道便不管了?”
赵阳听得攥紧了拳头,他一路见过夹江的情形,百姓提起周润,都是真心夸赞。
原以为这样的官,总该能顺当些,没想到,竟被逼成了这副样子。
“那你就没想过,直接往长安送奏折?”柴凤舞忍不住问道。
周润看向她,苦笑道:“我一个县令,越过州府上奏,就算真送出去了,那边收到文书,要问地方上的情形,最后还不是先问州府?”
“他们一句夸大其词,或是说已经派人查看,便又能拖过去。可雨季不会等人,我也不知道还能等多久。”
江阳听着,没有再追问。
基层官员上奏不易,地方又有这些人相互遮掩,这些问题,他在吕诚身上已经见过一回。
周润眼中却渐渐多了几分狠意。
“夹江决堤,淹死的又不是他们家人,要担责的也是我,他们凭什么着急?我不动手,便只能守着这段破堤,等全县百姓跟着我遭殃。”
“与其等死,不如搏一回,把事情闹大,让朝廷肯派人来看看。”
他说着,又朝江阳看了过来。
“若没查到我头上,朝廷来了人,便能知道夹江缺的是什么。若查到了,我拿命去抵便是,至少还能替这些百姓说几句话,总比一声不吭,等着他们被水淹了强。”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江风吹过来,将周润的衣袖吹得轻轻晃动。
他方才说得凶,此刻却像没了力气,垂着头站了一会,忽然朝江阳跪了下去。
“大人,我其实很后悔,后悔当年考中了进士。”
赵阳愣住了,周润却已经红着眼,继续说了下去。
“若没考中,我不过是个普通百姓,便是日子苦些,一家人总能守在一起。可如今我死也好,流放也罢,家里人都得跟着受罪。”
“我做的事,我认,我也不怕死,只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望大人念在当年同榜的份上,替我家人求个情,保他们一命。”
他伏下身,额头贴在地上,半晌没有抬起来。
赵阳咬着牙,看向那段开裂的岸堤。
这官当得有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考上,做了事,百姓也念着好,却连一笔救命的钱,都求不下来,最后还得担心一家人的性命。
柴凤舞也握紧了拳头。
她知道有些官员不好,却没想到,人能坏到这个份上,明知道会淹死人,也能坐在那里,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江阳深深吸了口气,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润,又看了眼手里的苹果籽。
他本是来查案的,如今人就在面前,连认罪的话都说了,按理该让人将周润带回去。
可把他带走之后呢?这堤还是坏的,百姓口中那个肯替他们办事的县令,却先没了。
江阳站了一会,忽然扬手,将那几颗苹果籽扔了出去。
“起来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润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赵阳也怔住了,看看江阳,又看看周润,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阳看着周润,语气却严肃起来。
“你说你是为了百姓,我今日听见了,也记住了。可若有一日,你自己也成了欺压百姓的人,我会亲手来抓你,到时候,别再跟我提什么同榜之情。”
周润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叩首:“下官记住了,绝不会对不起夹江的百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赵阳忍不住问道:“江兄,你这是……”
“有些人活着,只会让更多百姓没法过日子。”江阳叹了口气。
“杀生为护生,难道便不算慈悲?那些人确实该死,周润却还肯替百姓做事。”
赵阳听完,看着扶起周润的江阳,渐渐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朝中还有人愿意替这样的官说话,愿意问一问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那自己读书入仕,倒也不算没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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