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五章 机器印出来的一样

阿秀走过来捏了捏那几个线疙瘩，惊讶地竖起大拇指：“哇，这几个结勒得太紧实了，比我们店里学徒扎得还到位！待会儿染出来留白肯定特别干净！”

金岁岁得意地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那是，也不看看是谁扎的。”

“走吧，现在带你们去染缸那边浸染！”

阿秀领着两人离开木廊，走到院子中央那一排大陶缸旁。

离得近了，染缸里散发出的发酵草木味更加浓郁。缸口低矮，里面盛着满满当当、近乎墨绿色的深沉染液，表面还漂浮着一层带有金属光泽的蓝紫色泡沫，当地人称之为靛花。

旁边架子上挂着一排长长的黄色橡胶手套和塑料围裙。

周枭臣先取下一条深色围裙，走到金岁岁面前，低下头替她套在脖子上，又手臂一伸，绕过她的腰侧，在身后替她系好带子。

“手套戴好，别沾到衣服上。”

他取过一双小号的橡胶手套递给她，自己也戴上了一双大号的。

阿秀站在一口染缸旁，指着里面的染液说道：“下染缸之前，要先在旁边的清水盆里把布完全浸湿拧干，这样染色才均匀。然后把布放进染缸里，用手轻轻揉捏五到八分钟，千万不能把布提离液面，一接触空气就开始氧化变色了。”

金岁岁把帆布包放进清水盆里浸透，拧干后，和周枭臣一起站到了染缸前。

两人弯下腰，将手里的布团缓缓沉入微凉的染液中。

周枭臣就站在她身侧，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四只戴着明黄色橡胶手套的手在同一口染缸里慢条斯理地动作着。

“手酸不酸？”周枭臣侧头问了一句。

“不酸，在水里捏着还挺好玩的。”

金岁岁低头看着黑漆漆的染液，心里充满了期待。

“时间差不多啦，可以把布提出来氧化了！”阿秀在旁边看了一眼时间提醒道。

金岁岁和周枭臣同时将手里的布团从染缸里提了起来，放在缸沿的竹筛上沥水。

刚出染缸时，两块布都是黄绿色的，可接触到空气和阳光之后，不过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布料表面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深，从黄绿转为青绿，最后变成了清澈的湖蓝色。

“哇，变色了！”金岁岁眼睛亮晶晶的。

“这只是一遍的浅蓝，想要颜色深一点，稳固一点，还要再放进去复染两到三次。”

两人按照阿秀的指导，将氧化变蓝的布团再次沉入染缸。

如此反复浸染氧化了三次，帆布包和方巾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浓郁深邃的靛蓝色。

“好啦，现在可以去清水池那边拆线清洗了！”

这无疑是整个扎染过程里最让人期待的环节。

两人端着木盆走到院子西侧的石水槽边。阿秀递过来两把小剪刀，叮嘱他们剪线的时候小心别剪破了布料。

金岁岁摘下湿淋淋的橡胶手套，拿起小剪刀，屏住呼吸去挑帆布包上缠绕的棉线。

然而刚才周枭臣勒得实在太紧了，加上棉线吸饱了水，膨胀后死死地嵌在帆布褶皱里，连剪刀尖都很难插进去。

金岁岁拿着剪刀比划了半天，无从下手，只好再次求助地看向旁边的男人。

“周总，你扎的结，还得劳驾你亲自拆。”

周枭臣已经三两下剪断了自己那块方巾上的粗皮筋，闻言也没多说，接过她手里的剪刀和湿布包。

他垂着眼睫，捏住布包一角，锋利的剪刀尖精准地挑起最外侧的一根棉线，“咔嚓”剪断。有了突破口，里面的线圈便松动开来。他放下剪刀，修长的手指捏住线头，一圈一圈地将湿棉线从布团上剥离下来。

深蓝色的染液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落，将他的指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蓝。

直到最后一圈白棉线被彻底扯开，他握住帆布包的两端，轻轻一抖，将皱成一团的布料完全展平。

深邃如夜空的靛蓝色帆布上，赫然浮现出一个线条歪歪扭扭、边缘带着冰裂纹理的白色六角灯笼图案，底下坠着三条灵动的白波浪，旁边还飘着两朵边缘晕染出浅蓝渐变色的云朵。

因为周枭臣刚才勒得极紧，留白的部分白得很纯粹很干净，与周围浓郁的深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好看了吧！”

金岁岁一把接过帆布包，举起来对着阳光左看右看，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周枭臣，你看！和昨天那个香囊是不是一模一样？”

“比昨天那个顺眼点。”

周枭臣说着，伸手将自己面前那块方巾的木片也拆了下来，在水龙头下哗哗地冲去浮色，然后双手一抖，将方巾铺展在石台上。

强迫症一样规律的折叠与夹扎，让整块深蓝色的方巾呈现出如万花筒般对称的几何水波纹，层层叠叠的蓝白线条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很规律，就像周枭臣这个人一样。

金岁岁凑过去看了一眼，忍不住惊叹：“你这个也太规整了吧，跟机器印出来的一样！”

阿秀走过来帮他们将两件作品放进固色剂和清水里最后漂洗了一遍，拧干水分，递给他们两个木衣架。

“拿到院子中间的竹竿上挂着晒会儿吧，今天太阳好，加上有风，晒个把小时就干得差不多了。”

金岁岁拿着衣架，把自己的帆布包和周枭臣的方巾并排挂在了院子正中央的一根高竹竿上。

微风吹过，深蓝色的帆布包和几何方巾在阳光下轻轻晃动，帆布包上那个丑萌的白色香囊图案正好贴在了方巾的一角上。

金岁岁站在竹竿下，仰头看了许久，随后掏出手机，对着并排飘扬的两块蓝布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照，她转过身，看到周枭臣正站在水池边洗手。

他指尖上沾染的那点草木蓝靛一时半会儿还洗不掉，在冷白的皮肤上留下一抹淡淡的青痕。金岁岁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看着他指尖的蓝色，唇角高高扬起。

这个耗时两个多小时车程才抵达的古村午后，连空气里吹过的风都染上了温和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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