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就睡这

事情果然如陈勺安所料，没过多久，就有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杂役走了过来，敲了敲敞开的门板，语气不咸不淡。

“陈御厨，小墩子，别磨蹭了，该歇着了。跟我来吧。”

小墩子麻利地应了一声，看向陈勺安。

陈勺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着那人走出了小灶房。

那人引着他们，没有走向御膳房深处那些看起来像是正经卧房的屋子，而是七拐八绕，走到了靠近后院柴房和水井的一片低矮排房前。

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汗味、脚臭和潮湿霉味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灯，全靠那人手上的灯笼照着才能看得清屋内的环境。

借着灯笼的光，能看到里面是一长排用木板简单搭成的大通铺，上面铺着些破烂的草席和颜色可疑的薄被，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人，鼾声、磨牙声此起彼伏。

小墩子一看这环境，先是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挺起小胸脯，对着那带路的人急道：

“这位大哥，你是不是带错地方了？我睡这儿是应该的，可我老大是御厨啊。”

“御厨怎么能睡大通铺？御厨不是应该有单独的房间吗？”

那带路的杂役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脸上露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语气带着明显的敷衍。

“没错，就是这儿。这是柳御厨亲自吩咐的。”

“柳御厨说了，陈御厨是新人，初来乍到，品级嘛……还不高。”

“若是在宫里，规矩大，分得细，或许还能有个单间。”

“可眼下咱们这是在翠微宫，是皇上避暑的行宫，地方本就不比宫里宽敞，房间更是紧张。”

“只能先委屈陈御厨，在这儿将就几晚了。等回了宫，自然会有安排。”

他说完，也不等陈勺安回应，转身就快步离开了，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只剩下窗户外透进来的一丝惨淡月光。

屋内鼾声依旧，似乎没人被他们的到来打扰。

陈勺安站在门口，看着这脏乱差的大通铺，又想起刚才柳三味在院子里那副嘴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柳三味在给他下马威，也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在这里，谁说了算。

小墩子气鼓鼓的，但又不敢大声吵醒那些睡着的人，只能压低声音，愤愤不平。

“老大，他们也太欺负人了！你明明……”

陈勺安摆了摆手，示意他小声，然后拉着他，在通铺最角落、靠近门口的两个空位坐下。

这里通风稍好，但也最冷。

“小墩子，”陈勺安靠着冰冷的土墙，低声问。

“御厨也分品级？还有，这御膳房里头，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柳三味一个御厨，就能管我睡哪儿？”

小墩子见老大问起这个，连忙往他这边凑了凑，借着月光，掰着手指头，用气声给陈勺安科普起来。

“老大，您刚来，不清楚。咱们御膳房，规矩可大了，等级森严着呢。”

“最上头，是尚食监，那是正儿八经的五品官，不过都是太监当的，总管一切御膳事务。”

“他下面有个副手，叫典膳正，管拟菜单、调配食材，权力也不小。”

“再往下，就是直接给皇上做饭的御厨了。”

“御厨是手艺人有品级的最高位置了，有资格在皇上用膳时，当面呈菜，解说菜式，那是天大的体面。”

“御厨下面，就是干具体活儿的厨役。”

“厨役又分为三种，切配管刀工和备料，火工管烧火看火候、杂役负责洗菜刷锅挑水，啥脏活累活都干。”

“我……我就是个打杂的杂役，不过在这里人少，切配、火工的活儿，我也得干。”

陈勺安点点头，这分工听着倒是挺细致，跟后世饭店的后厨有点类似。

“那御厨呢？也分等级？”

“分，当然分！”小墩子用力点头。

“御厨分下、中、上三品。”

“柳御厨，还有之前……没了的那位陈八斤御厨，都是上品御厨，在尚食局里都是能独当一面、有头有脸的人物。”

“像老大您这样新来的，没有功劳，没有资历，自然只能从下品御厨做起。”

原来如此。

自己是“下品”，柳三味是“上品”，中间还差着中品，等级森严，难怪他能拿捏自己。

小墩子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变成了耳语。

“老大，我还听说个小道消息……如今宫里的典膳正，叫赵守礼，他……是柳御厨的表舅。”

陈勺安眉毛一挑。

“这次皇上来翠微宫避暑，就待几天，带的人不多。”

“尚食监和典膳正赵守礼都没跟来，留在宫里伺候皇太后和各位娘娘了。所以……”小墩子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眼下在这翠微宫的御膳房里，柳御厨就是最大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勺安恍然大悟，彻底明白了。

怪不得柳三味能一手遮天，随便抓个陌生人就敢安上御厨的名头去顶雷。

怪不得他敢明目张胆地给自己穿小鞋，打发来睡大通铺。

原来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尚食局里，他柳三味就是尚食局的土皇帝，上面没人管，下面全是他的人。

不对，皇帝就在旁边，不过皇帝的眼睛才看不到尚食局呢，这跟天高皇帝远也没什么两样。

自己这个从天而降、莫名其妙做出合了圣意的面的下品御厨，在柳三味眼里，恐怕不但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刺头，更是个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不安定因素。

不赶紧打压下去，难道还留着过年？

“原来是这样……”陈勺安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黑暗中那些模糊的、沉睡的人影，听着耳边嘈杂的鼾声，心里那点因为领了赏钱而泛起的小小得意，彻底烟消云散。

危机，远没有解除。

甚至可以说，刚刚开始。

柳三味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在这等级森严、关系盘根错节、又孤立无援的行宫里，他一个空有“御厨”名头、实则连菜刀都拿不稳的冒牌货，带着一个同样弱小的小跟班，该如何活下去？

依靠系统，依靠那个能买东西的系统是他唯一的希望。

所以他必须搞钱，搞到系统能用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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