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之气。

正是裴崇琰，裴家长子，如今裴家实际上的掌权人。

他下车后并未直接迈步，而是转身朝车厢内伸出了手。

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弯腰走出了车厢，身材高大，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冷光。

裴家家主，裴元凯。

父子二人同时现身，门口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陆昭衍和陆昭衡对视一眼，双双上前行礼：“裴世伯、裴大哥驾临，晚辈有失远迎。”

裴元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贤侄不必多礼。”

裴崇琰则只是拱了拱手，连话都没说，目光已经越过兄弟二人，冷冷地扫了一眼陆府深处。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游廊向内走去。

今夜来陆府，对裴崇琰而言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太子落脚陆家，等于宣告了陆家的崛起，裴家在金陵的地位即将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

但他们必须来，不来就是明面上与太子撕破脸，这个裴家现在还担待不起。

来到照壁的那一刻，裴崇琰率先看到了那座假山。

他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牢牢锁在了那座流光溢彩的假山上。

流水潺潺，雾气氤氲，光影在山体上缓缓流转，美得如梦似幻。

他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鬼东西？

走在前面的裴元凯也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假山的顶端缓缓扫到底部，又从底部缓缓升上来，像是在丈量一件值得评估的货物。

陪同的陆家兄弟为二人介绍这一宝物，语气中满是自得。

裴崇琰走上前去，站在假山前三步远的地方，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道：

“这就是太子殿下带来的宝物？看着倒是花哨，就是不知道中不中用。”

“这等奇技淫巧之物，摆在家里当个摆设倒也罢了，难不成还能靠它治国平天下？”

他说完，故意顿了顿，等着有人接他的话。

但周围一片安静。他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几位官员，正在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认同，没有附和，只有一种礼貌性的冷淡，仿佛在看一个说了不合时宜笑话的人。

裴崇琰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时，谢蕴之从廊下缓步走来。

他方才已经看过一遍假山，本已进了厅中，听说裴家人来了，又特意折返了出来。

他朝裴元凯拱了拱手，然后转向裴崇琰，语气平和地说道：“贤侄此言，老夫不敢苟同。”

裴崇琰面色微微一沉，但碍于谢蕴之的辈分和声望，还是耐着性子拱了拱手：“谢世叔有何高见？”

谢蕴之不紧不慢地走到假山前，伸手指了指那流动的光影。

“贤侄请看这光。它不是涂上去的，也不是镶嵌上去的，而是从山体内部透出来的。老夫方才仔细观察过了，这山石中并无蜡烛。那么，光从何来？”

裴崇琰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谢蕴之继续说下去：“还有这雾气。池中是清水，却能自行生雾，经久不散。贤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能告诉老夫，这是何道理？”

裴崇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谢蕴之微微一笑，不再追问，转而朝裴元凯点了点头。

“裴兄，令郎年少有为，锐气十足，是好事。”

“不过嘛——有时候，在看到一件自己看不懂的东西之前，不妨先多看几眼，再开口说话。老夫年轻时吃过这个亏，如今说出来，算是与贤侄共勉。”

他说完，再次拱了拱手，转身慢悠悠地走进了厅中。

裴崇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他方才那句“奇技淫巧”说得轻巧，可真要他说出这东西的门道，他一个字都说不出。

“不过就是障眼法罢了。”

裴崇琰硬着头皮撇出一句话，目光再次落到那座假山上。

流水依旧潺潺，雾气依旧氤氲，光影依旧流转。

在暮色的映衬下，它美得近乎不真实。

裴崇琰盯着它看了很久，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让他很想再挑出几句毛病来，可他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角度。

这东西太完美了，完美到他即使想鸡蛋里挑骨头，也无从下手。

更让他心头窝火的是，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东西，他想要。

他非常想要。他甚至在脑海中想象着，如果把它摆在裴府的正厅里，自己每天坐在太师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这光影变幻，那是何等的气派。

可这东西不是他的，它是太子的，是那个他裴家一心想要打压的太子带来的。

他咬了咬牙，强行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座假山。

一直沉默的裴元凯终于开口了。他没有看儿子，目光依旧落在假山上，声音低沉而平静：“看够了？”

裴崇琰低声应道：“看够了。”

“那就进去吧。”裴元凯收回目光，迈步向厅内走去，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记住，今晚我们是客。客随主便。”

裴崇琰跟在他身后，在跨进厅门的前一刻，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假山。

那流动的光影映在他的瞳孔里，一闪而过。

他转过头，大步迈进了厅堂。

陆昭衍和陆昭衡对视一眼，兄弟俩眼中都闪过一丝笑意。

陆昭衍压低声音对弟弟说：“看到了吗？裴大公子的脸色，比咱们家门口的石狮子还难看。”

陆昭衡也忍着笑，轻声回道：“别乱说，让人听见不好。”

“怕什么，”陆昭衍耸了耸肩，“他自己说的是障眼法。既然是障眼法，那他走得那么快做什么？怕被障眼法迷住了走不动道？”

陆昭衡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又赶紧收敛了表情，正了正衣冠，迎向下一位到来的宾客。

夜色渐深，陆府门前的车马越来越多。

而那座立在影壁前的灵山幻境，依旧在潺潺流水和氤氲雾气中，静静地绽放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每一位经过的宾客都为之驻足，为之惊叹，然后在心中默默记下同一个念头。

太子殿下的实力，远超他们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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