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裴家

裴家大宅坐落在金陵城东，占地极广，门前两尊石狮威武雄峙，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裴府”二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开国先帝御笔亲题。

此刻，裴府正厅之中，气氛凝重。

厅内坐着三个人，各自代表着金陵城中势力最大的三大家族。

主位上坐着的，是裴家的当代家主裴元凯。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半开半阖，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指节缓缓拨动，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他很少说话，但坐在那里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仿佛整座厅堂都在他的气场笼罩之下。

在他身旁站着的是他的长子裴崇琰，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锐气。

此刻他正站在厅中，声音洪亮，手势频频，唾沫横飞地说着话。

左侧客位上坐着的是谢家的家主谢蕴之，六十出头，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袭素雅的青色长衫，手中捧着一盏茶，神态沉静，目光中带着几分审慎与犹疑。

谢家世代书香，祖上出过三位状元、十几位进士，在金陵乃至整个江南的文人士林中声望极高。

右侧客位上坐着的是沈家的家主沈万川，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绸缎锦袍，十根手指上戴了三枚玉戒，一副标准的富商打扮。

此刻他正悠闲地喝着茶，不时拈起碟中的桂花糕咬上一口，仿佛厅中谈论的事情与他并无太大关系。

裴崇琰在厅中来回踱步，声音越来越高：

“谢伯伯，沈叔叔，今日请二位过府，是为了共商大事。”

“如今皇上驾崩，太子弑父篡位不成，畏罪潜逃至金陵。临安朝廷已由严相主持大局，拥立七皇子为新君，诏书不日即将下达各省。此乃大势所趋，不可逆转啊！”

谢蕴之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几分固执。

“崇琰贤侄，老夫有一言相询—。太子弑父一事，可有确凿证据？”

“陆家已经向我等说明缘由，是滇南侯谋反，杀害皇上，诬陷太子。此事尚有诸多疑点，岂能轻易定罪？”

裴崇琰早有准备，立刻接口道：

“谢伯伯有所不知，严相已会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查明太子在先帝的汤药中下毒，再以匕首刺杀，被严相查明罪行后仓皇出逃。三司联名的奏章已经呈上，证据确凿，板上钉钉。”

“谢伯伯，难道严相和三司会审的结果，还会有假不成？”

谢蕴之沉默了片刻，眉头微皱，缓缓摇了摇头。

“三司会审……如今临安的局面，老夫虽远在金陵，却也略知一二。滇南侯的兵马控制了皇城，严相把持了朝政。这样的局面下，三司会审的结果，恐怕未必能服众。”

裴崇琰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面上依旧保持着笑容。

他走到谢蕴之面前，语气恳切地说道：

“谢伯伯，您是长辈，我一向敬重您。但这件事，您得看清形势。”

“七皇子有滇南侯全力支持，滇南侯麾下精兵无数，又有严相坐镇中枢，朝中文武百官大多已表态拥护。要兵有兵，要钱有钱，要名分有名分。”

“七皇子即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犀利。

“反观太子，他有什么？他除了一个储君的空名头，什么都没有。”

“要兵他有吗？他身边只有几个从临安逃出来的羽林卫，加起来不到十个人。”

“要钱他更没有。他两手空空逃出临安，连路上的盘缠恐怕都是没有。”

“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陆家。但陆家除了有几个臭钱，还有什么？陆家是经商的，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拿什么跟滇南侯抗衡？”

裴崇琰走到厅中央，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谢蕴之和沈万川，声音陡然拔高。

“说句不好听的。”

“我要是陆崇远那个老东西，我就该大义灭亲，把太子绑了，送到临安去，交给朝廷处置。”

“这样才能保住陆家一家老小的性命。否则等到朝廷的大军一到，踏平了陆府，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波澜。

谢蕴之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沉默不语。

他的内心正在激烈地交战。

从情理上说，太子是先帝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

谢家世代读圣贤书，最讲究的就是“礼法”二字。

废嫡立庶，于礼不合。

太子弑父，尚无实证。

若是贸然倒向七皇子，岂不是违背了谢家百年坚守的道义？

但从现实来看，裴崇琰说的确实有道理。

太子势单力孤，陆家虽然是金陵望族，但毕竟只是一介商贾之家，如何能与手握重兵的滇南侯抗衡？

谢家若是公开支持太子，万一太子失败了，谢家百年基业，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为了与陆家的交情，赌上整个谢家的前途命运……值得吗？

谢蕴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显得有些迷离。

沈万川倒是自在得很。

他吃完了一块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茶盅漱了漱口，然后笑眯眯地说道：

“崇琰贤侄说得有理，谢老哥顾虑的也有理。”

“我们沈家是做生意的，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大道理。”

“反正我们沈家的态度很简单。谁坐了那把椅子，我们就跟着谁。只要生意能做，买卖能赚，我们沈家没意见。”

裴崇琰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沈家是江南首富，海上贸易、瓷器、丝绸、酒楼遍布各地，财力雄厚。

只要沈家不反对，那他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

他转而看向谢蕴之，语气放缓了一些。

“谢伯伯，我知道您与陆家有旧，也知道您心里向着太子。但这件事关系到谢家上百口人的性命，您可得想清楚了。站错了队，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蕴之依旧沉默。

裴崇琰恼怒起来，干脆把话挑明了。

“谢伯伯，实不相瞒。知府赵大人已经站在朝廷一边，太子和陆家大势已去，你就不要再犹豫了。”

“什么？赵大人已经……”

谢蕴之叹息一声，正要回话，这时就见裴府管家匆匆进来道：

“家主，金陵知府赵大人来了。”

裴崇琰眼前一亮：“看看，赵大人亲自来劝说二位了。谢伯伯你还是不要太固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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