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风从关内来

张怀笙回奉天的第三天一大早，张学铭就跑来她院里，说爹让去前厅。

张怀笙刚练完几组短枪，手还热着，见他跑得急，顺手拿起桌上的帕子递过去：“擦擦汗，出什么事了？你让狼撵了？”

张学铭接过帕子，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不是，来了几个穿军装的大官，都绷着脸，说是从关内回来的。

爹从早上起来就在前厅坐着，脸色难看的很，让我来叫你。”

张怀笙心里一沉，把枪收进腰间，套了件外衣就往前厅走。

穿过二门时，正碰见于凤至扶着张首芳从西边回廊过来，二人也往正厅去。

自从于凤至嫁过来，张首芳和她相处的好，就常回娘家一起聊天。

张首芳脸色不太好，但还撑着笑：“笙笙，爹今儿不太对，来的人里有你哥，还有几个常跟着进京的，你一会儿别顶他。”

“我还能吃了他不成。”张怀笙无奈的看着大姐。

前厅里坐了不少人。

张作霖在上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封电报，烟斗破天荒没点着。

张学良站在窗边，一身军装，领子扣得严严实实。

几个高参和旅长分坐两侧，谁也没出声。

张怀笙进去时，所有目光都挪到她身上，又飞快移开。

张作霖见她来了，把电报往桌上一拍：“看看吧，吴佩孚在洛阳开的会，通电各省，明着反我了！”

张怀笙走过去，拿起电报看。

是吴佩孚的口气，洋洋洒洒，用词极重。

说张作霖“外结蒙疆，内修武备，名为御侮，实为图谋”。

又说奉军不取京畿而取热察，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最后一句最刺眼：“奉张不除，国无宁日。”

她放下电报，没急着说话。

吴佩孚这电文写得刁，不说张作霖占了什么，也不说张作霖干了什么，只拿“热察绥”说事。

说张作霖拿蒙疆当跳板，迟早要南下。

直系一直就惦记着关外，现在不过是找了个理由而已。

“爹，”她抬头，“吴佩孚这是先给您扣个要南下的帽子，直系那些穷省才会跟着他站队。

这电文最阴的地方，是句句不写真事，可句句都真像那么回事。”

张作霖一拍桌子：“我张作霖进没进京，抢没抢地盘，他吴佩孚心里没数？

老子这些年在东北办的都是正事，修路，开矿，弄兵工厂。

他倒好，嘴一张，就给我扣个图谋不轨。

真要打，还怕他娘的不成！”

一个旅长站起来：“老帅，打就打，咱们奉军要兵有兵，要枪有枪。

关内那帮人，早就该收拾了。

您给句话，我这就把人马拉起来。”

另一个也帮腔：“对，四小姐把热河、察哈尔一线都理得差不多了。

奉军顺着铁路往里一推，保定用不了十天就能到。

吴佩孚手下那帮兵，也就洛阳几个师能看，别的都是纸糊的。”

张怀笙听得皱眉，她知道，这些话是张作霖爱听的。

可她更清楚，奉军现在根本不能入关。

日本人还没清干净，北边的土肥原像条蛇，刚被踩了尾巴，正在暗处吐信子。

东三省内，铁路线、矿山、兵工厂里头，还有多少日本人的眼睛没拔干净，听风还在查。

这时候把主力抽进关内，东三省就空了。

她没说话，只看向张学良。

张学良也正看她，兄妹俩目光一碰，张学良先开了口：“爹，我觉得不能这么急。

吴佩孚这电文，不就是明着逼着要咱们先动？

他好当被打的那一方，咱们要真进关，正合他的意。”

张作霖“哼”了一声：“你当我不想忍？

可这电报一发，满天下都看着。

我张作霖要是没个响动，别人还当我怕了吴佩孚。

以后在北边，谁还听招呼？

这是脸面，也是时候。”

张怀笙说：“爹，您说得对。

不能没响动，可响动不一定非得是大军入关。咱们可以先做两件事。

头一件，通电全国，把咱们在热察绥干的事说清楚。

修驿站，是为了通商。

设统调处，是为了剿匪。

整顿归绥，是防日本人往北边渗透。

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他吴佩孚说咱们图谋，咱们就把能说都正大光明的亮出来，让他师出无名。”

张作霖抬眼：“第二件呢？”

“第二件，调两个旅到锦州和承德，摆出随时能进关的样子。

兵不进去，但让他知道，咱们不进去，是因为不想打，不是不能打。

关起门来，该整的整，该练的练。

同时用最快的速度把热察绥彻底捏成咱们自己的。”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爹，咱们的主敌是日本人，北边土肥原那根线还没断干净。

白音忽热刚拿下来，他们一定会想法子找回场子。

您这头带着主力进了关，他们那头从大连、旅顺、安东、沈阳沿铁路一伸，整个东三省都得漏风。

吴佩孚巴不得您把兵都带走。

他好拿直系从南边往北顶，日本人从北边往南压。

到那时候，咱们两头都顾不上。”

张作霖不说话了，厅里的高参们也安静下来。

张怀笙这番话不中听，可句句顶在要害上。

奉系真正的命门从来不在关内，在东北。

关内输了，还能退回山海关。

东北要是日本人趁虚而入，就是老窝被端了。

张学良见她说完，也补了一句：“爹，笙笙说得在理，吴佩孚就算要打，咱们也可以拖。

拖到北边稳了，再跟他摆开阵势。

现在跟他拼命，不值得。”

张作霖黑着脸，抓起桌上的烟斗，点了几回，才把烟点着。

他抽了一口，把烟喷得满屋子都是：“我不打，但你们都给老子记住，吴佩孚这个电，不是白发的。

他今天敢通电反我，明天就敢往山海关派兵。

咱们不先动手，可也得把大门关好。

锦州、承德加兵，再给天津那边传话，让咱们的人精神点。

山海关到锦州一线，马上修整。

谁要是拖了后腿，别怪我不客气。”

众人齐声应下，几个旅长先后出门布置。

张作霖坐在椅子里，忽然叫住张怀笙：“老儿子，你留下，你哥也留。”

等人都散了，张作霖把烟斗往桌上一搁，语气软了几分：“你刚才那些话，爹知道你有你的道理。

可吴佩孚这人在那儿杵着，终究是根刺。

他跟我，早晚得有一仗。

你再会算，这一仗你能替爹拖到什么时候？”

张怀笙走到他跟前，蹲下来：“爹，我没让您不打。

我是说，别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打。

关内早晚要进，可进之前，得把东三省这个家先焊严实了。

咱们的兵工厂，被服厂，粮道，仓库，都得再往上提一档。

等这些都备好，您想怎么打，我给您供粮供枪。

那时候，您就算人在关内，东北也不会乱。”

张作霖低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行，那就按你说的，老子先憋着这股气。

不过你既然要管，这个家就由你来帮我盘。

你说的那些仓库、粮道、兵工厂，你挨个给我看。

缺什么，要什么，找谁去办，你拿个章程出来，别光嘴上说。”

张怀笙笑了：“我明天就下去跑这事，先看兵工厂，再看粮仓，回头给您列个单子。

不过有一件，北边碱湖那几口箱子，我不亲自去了。

我让赵顺带一队人去，找到后，直接运到归绥。”

张作霖点头：“你留在奉天，家里这一摊子，现在比北边还急。

吴佩孚这一闹，日本人不会不知道。

他们这会儿，估计正开香槟呢。”

张怀笙冷笑：“那他们也高兴不了几天。

等我把东北的门都修严了，他们开几瓶香槟，就得吐几口血出来。”

张学良在旁边笑了：“这话提气，我回头给山海关那边去个电话。

锦州那边，你自己安排。”

张怀笙站起来，拍拍膝盖：“行，我下午就出城。

赵顺出发前，我得让他把北边的事再给我捋一遍。

哥，你晚上回来吃饭。

凤至姐姐还说给你炖汤。”

张学良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比凤至还能念叨。”

张怀笙笑着往外走，出了前厅，风从院中卷过来，带着关外早秋的凉意。

她抬头看天，天蓝得发冷。

吴佩孚这一电，算是把窗户纸捅破了。

山雨欲来，她却比谁都清醒。

奉军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东北的铁门一点一点合上。

等门关严了，里头不管是日本人还是老鼠，都别想再钻进来。

而关内那场注定要来的仗，她会替她爹，提前把粮草和路都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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