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潜入

吴二全和郑豹是后半夜被叫到小院的。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身上都带着夜露气。吴二全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但人反倒精神了，眼神不像前阵子那么闪。郑豹依旧黑壮，见了张怀笙就立正，瓮声瓮气叫了声“四小姐”。

张怀笙没寒暄，让赵顺把门带上，就着油灯把白音忽热的地形又给两人讲了一遍。吴二全听得仔细，偶尔补一句。他在哈尔毛都待过，对那一片草场、井台、牧户的分布都熟。郑豹话少，只盯着图看，像要把每条路都吃进眼里。

“明儿你俩扮成收羊绒的买卖人，一个掌柜，一个伙计。从归绥西边出去，别走大路，绕骆驼井，再折向北。到白音忽热外头，别急着进。先在西屯外头转一圈，看看那三十骑的状态。马匹肥瘦、人有几成带枪、晚上住哪儿，这些全记。郑豹，你装哑巴。少说少错。”

郑豹点头。吴二全问：“要进西屯吗？”

“不进。”张怀笙说，“西屯是他们住的地方，你一个生人进去，就是送上门让人盘。你只在附近晃。你们这回，是去探风，不是去斗狠。我要知道的是时辰。那三十骑什么时候换岗，什么时候遛马，什么时候最松。尤其天黑以后，他们是回屋睡，还是留人在外头。”

吴二全想了想：“西屯以前就是几户放羊的，房子不多，有口大井在屯子中间。他们三十骑要驻扎，肯定把羊圈改成马棚。我装成找水的，能走到井台附近。井台最高，看屯子最清。”

张怀笙点头：“井台得去。但别待太久。要是有人问你，就说羊绒没收到，想找点水喂马。你带两匹不起眼的瘦马，马驮着点粗盐和茶叶，像个穷买卖人。他们那帮人，看不上穷人才不会防你。”

吴二全应了。郑豹忽然开口：“四小姐，罗三刀认得我。上回哈尔毛都，他跑了，可我跟过他一段。要是在骆驼场撞上，怕被他认出来。”

张怀笙说：“所以不让你去骆驼场。你只在西屯和周遭晃。罗三刀白天不露面，你们碰上的机会不大。就算碰上了，你装哑巴，头低着，他惊弓之鸟，不会细看。郑豹，你心里稳就行。你越慌，越容易坏。”

郑豹吸了口气，重重点头。

天亮后，两人打扮停当，赶着两匹驮了货的瘦马从城西出了。吴二全在前头，戴了顶破草帽，肩上搭着条脏布巾。郑豹跟在后面，穿得鼓鼓囊囊，脸用灰抹了，看着像个老实巴交的伙计。赵顺一直送他们到城外十里，才折回小院报信。

张怀笙一夜没睡，这会儿正就着冷水擦脸。赵顺把赵德胜送来的五十条枪点清了，又去刘占魁营里领了两筐弹药。她看了一眼，说：“枪不用发下去，等明儿夜里直接送到孙二虎营。让他的人先擦一遍。赵旅长那个连，你亲自去跟崔连副说，走北边，不带旗号，不吹号。马嘴全用草裹了，夜里过骆驼场时要像没风一样。”

赵顺说：“崔连副那边我已经交代了。他连夜给马裁草袋去了，比咱们还上心。”

张怀笙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夜里，吴二全和郑豹回来了。

吴二全嘴唇干得裂了几个小口，进了屋先灌了一瓢水，才喘着气说：“四小姐，看明白了。西屯驻的三十骑，马还行，人不行。有一半人成天躲在屋里，连出操都没有。他们在屯子东头搭了两个哨棚，白天一个哨，晚上两个，但都是土哨，连个火都不点。换岗的时候松得很，有说有笑。井台那儿我看得最清。那天傍晚，有十来骑从骆驼场回来，驮着草料，很散。我数了，前后拉开快一里地。没有像样的防备。”

张怀笙问：“庙里呢？”

吴二全摇头：“没敢近。不过我在西屯外头撞见个小喇嘛，他看见我收羊绒，就上来问价。我给他塞了把盐。他说这些天庙里夜里老有人进出，后门关了又开，闹得他也睡不好。还说过两天有重要的人来，庙后那两间房不让外人住了。”

张怀笙心里一紧：“他说没说，那重要的人是谁？”

“没有。他就知道是个从北边来的‘大人物’，别的也不懂。”吴二全说，“我让小喇嘛帮我留点羊绒，说后天再去。他应了。四小姐，要不后天我再进去一趟，看看能不能见着人。”

张怀笙摇头：“算了。小喇嘛这条线别再用。你露一次脸就够了。他说的重要的人，是北边来的，那这仗更不能拖。等人到了，日本人就更多。明晚，就动手。”

她说完，铺开图，用笔在西屯和庙后分别画了两个圈。又跟郑豹确认了几条小路的虚实，才开始重新布置。赵顺、周振、陈小五全叫了来。屋里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几个人头挨着头，把每一步都抠到最细。连一旦下雨怎么办，路滑马倒怎么办，都各备了一套说辞。

子时散时，张怀笙忽然叫住赵顺：“孙二虎那边，你天一亮再过去。别让他太早亮家伙。他那人，枪擦得锃亮，非得骑着马在营里跑两圈才踏实。你告诉他，明晚到了旧马场先猫着，谁都不许点烟。抽一口烟，我就把他舌头卷了。”

赵顺笑：“这话孙旅长能记一辈子。”

“他记打。”张怀笙也笑，可眼里没多少笑意，“我就怕他见了罗三刀，手比脑子快。你明儿给我多带一句话。我原话是，要罗三刀的人，不要罗三刀的尸。孙二虎要是忍不住，就回营去，这仗我换人打。他听这话，再大的火也能憋住。”

赵顺正了脸色：“我保证一字不差带到。”

人都走了。张怀笙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脑子里那张白音忽热的地图还在转。西屯、庙后、骆驼场、碱滩，还有罗三刀绕来绕去的那条路。她知道，越是周密的计划，越容易在最不显眼的地方裂开。可这次，她连裂开的口子也想好了往哪儿堵。

窗外起了风。归绥城北的土腥气扑进来，混着很淡的硝烟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睁开眼，走到窗前。天边黑沉沉的，一点星子都没有。

“要下雨了。”她低声说。

如果明晚有雨，草原会泥泞，马蹄会沉，枪声会被雨幕捂得很闷。这仗会打得更险。可她想，雨也行。雨一停，草原更静。把日本人清出去，这雨才算下透了。

赵顺是后半夜回来的。他轻手轻脚进了院，见张怀笙屋里灯还亮着，便端了碗热水进来，搁在桌上：“四小姐，睡会儿吧。天快亮了。”

张怀笙“嗯”了一声，却没动。她问：“孙二虎怎么说？”

赵顺笑了：“孙旅长听完，脸都憋青了。原地转了三圈，最后一拳砸在柱子上，说别说不让抽烟，不让他喘气都行。只要能抓住罗三刀，让他学耗子钻洞他都乐意。”

张怀笙轻笑：“他这人，真是一点火就着，可也真好拿捏。明儿你再派个人去他营里，就送两把新磨的匕首。一句话不用说。让他自己琢磨去。”

赵顺点头，又低声说：“崔连副那个连已经先动了。天黑前走的，从城西绕。他们马队带了好几捆草绳和裹马蹄的草袋。刘旅长的人也散了信，说西边碱滩外头已经伏了两天。吴二全和郑豹这会儿在后屋补觉，我让陈小五把门，谁也不让进。”

张怀笙说：“让他们睡。明儿他们都得绷着。尤其是吴二全，这人是我塞回刘占魁手里的，还得活着带回来才值。”

赵顺应了，轻手轻脚退出去。张怀笙把灯苗挑小，靠进椅子里合了会儿眼。梦里也是草，一大片一大片的草，被风压下去又立起来。她骑马从上面踏过去，身后是无数人的马蹄声，像追着什么，又像被什么追着。

天终于亮了。

第二日，整个归绥城都像被低气压闷着，街面土尘不扬，狗不叫。赵德胜一早就把赵顺叫去，问了遍安排，最后塞了两把短枪，让给张怀笙“防身用”。刘占魁派郑豹送来了几斤熟肉和十双新布鞋。孙二虎什么都没送，只让个马倌捎了句话：“刀磨好了。”

张怀笙听完，只说了两个字：“今晚。”

昼长夜短，可这天的太阳落得格外慢。好容易西边天黑了，陈小五飞跑回来报：“吴二全他们回来了，说西屯子开始熬茶了。那帮蒙古人熬茶最松，都蹲在火边，不着甲。”

张怀笙站起来，把枪别进后腰，风衣系紧，冲屋里人说：“走。”

一屋子人鱼贯而出。

马蹄声在小院外响起，轻而急，像一阵黑风卷过归绥的西北角，朝北边荒原去了。

夜色沉下去，天地间再没有光，只有这一队人，在风里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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