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夜议

第二天夜里，归绥城西北的旧仓房。

这地方原先是前清官仓，荒了多年，四周围墙倒了大半，只中间几间土房还勉强立着。

周振先带人把周围扫了一遍，确认没尾巴，才在仓房外点了一盏马灯，蒙着黑布，只朝里照。

赵德胜先到。

他还是老做派，带了四个护兵，马骑得飞快，到了门口也不下马，先绕着仓房转了一圈，见周振的人散在暗处，才翻身下来，大步进门。

“四小姐，你可算来了。我这一阵子天天让崔连副望北边，眼珠子都快望穿了。”赵德胜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冲着张怀笙抱了抱拳。

张怀笙坐在屋里唯一一张木桌后，面前铺着那张图，见他进来，笑了笑：“赵旅长辛苦。今晚叫您来，是有仗要打，还得您先点头。”

赵德胜“哦”了一声，脸上笑意淡了，眯起眼看她：“打哪儿？白音忽热？”

“是。”张怀笙不绕弯子，“日本人已经把白音忽热当新点经营了。北边来了三十骑，带枪带马，驻在西屯。罗三刀在骆驼场，给那帮人当向导。再不动，等他们马队编成，就会往南压。到时候乌兰板申、哈尔毛都那些地方，又得重新被他们攥住。”

赵德胜皱了皱眉：“我听说罗三刀现在谨慎得很，白天不露面，夜里走碱滩。他如今就是条惊了的狼，你要抓他，可不好下套。”

张怀笙说：“所以不能只抓他一个。要连庙里的日本人一块儿打。打蛇打七寸，白音忽热的核心在庙后大院。把那儿端了，北边那三十骑就是没头的羊。”

赵德胜用手指点着膝盖，沉吟片刻：“我出人。你要多少？”

“不多。您最要紧的是给我五十条好枪，再抽一个连埋伏在骆驼场北边，堵从庙里出来的人。这个连不用打前锋，最关键是扎住口子。等孙二虎的人一冲，庙里的人肯定往北跑。您的人在骆驼场北边，就等他们。”

赵德胜问：“孙二虎打前锋？”

“对。”张怀笙说，“他有仇要报，不让他打，他非跟我翻脸。再说他的马队熟草滩，夜里摸过去不会迷。刘旅长的人负责西边的碱滩。那个方向没人注意，可罗三刀最容易往那儿跑。”

赵德胜点点头，不再多言。

隔了一刻钟，刘占魁到了。他来得晚，只带了一个马弁，进门时脸上带着点风霜。张怀笙给他倒了碗水，把北边的情况简单说了。刘占魁听完，没急着表态，只问了句：“四小姐，吴二全现在能用不？”

“能用。”张怀笙说，“他这些天跟郑豹出操，规矩了不少。白音忽热里的路，他比我熟。明儿就让他先走一步，扮成贩羊皮的，去西屯转一圈。那三十骑的头人叫布日固德，他要能混进西屯，把这帮人什么时候换哨、几时遛马看清楚，咱们就能算出庙里最松的时辰。”

刘占魁“嗯”了一声：“那让郑豹跟他一道。两个人搭伙做买卖，不显眼。”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吴二全要是还能干事，我这当旅长的脸上也好看些。”

张怀笙笑：“刘叔，吴二全这次要立了功，您正好把人往明面上提一提。犯了错不怕，改了就是您的人。关键是他得知道，是您给了他第二条路。这仗一打完，他还不把命卖给您？”

刘占魁嘴角动了动，算是应了。

孙二虎最后一个到。他还没进门，外头就传来一阵急急的马蹄声。赵顺本要拦，见是他，便放进来。孙二虎浑身是汗，脸黑里透红，一脚跨进仓房，看见张怀笙就喊：“四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我这刀都磨了八百遍了！你就说，什么时候干？”

张怀笙见他这副样子，又好笑又生气：“你嚷什么。这城里不是没有日本人的耳朵。你坐下，先把气匀了。”

孙二虎看看赵德胜和刘占魁，硬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一屁股坐下，两只手按在膝盖上，腿还直抖。

张怀笙正了脸色，把图推到三人中间，开始分派。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利落得像刀子割肉。谁哪条路，什么时辰，带多少人，打哪儿，撤哪儿，全安排得清清楚楚。赵德胜越听越服气，刘占魁也连连点头。孙二虎更是听得两眼放光，嘴都合不拢了。

“三天。”张怀笙最后说，“三天后的夜里，咱们在白音忽热外收网。明儿吴二全和郑豹先进去。后儿夜里，孙二虎的人从南边压。赵旅长的连堵北口。刘旅长的人守西边碱滩。我亲自去庙后头。日本人要是想从庙后翻墙，出来一个我打一个。”

赵德胜问：“那山本和布日固德呢？这俩也是条鱼。”

张怀笙说：“山本要活的。他比罗三刀知道得多，又不像中村那么硬。布日固德能拿就拿，拿不了就废了他的马，让他回不了北边。”

刘占魁说：“四小姐，你身边人带几个？”

“赵顺，周振，加陈小五。”张怀笙说，“人多了反而笨。你们放心，我不是头一回摸庙。”

孙二虎猛地一拍大腿：“这次我把罗三刀提回来，谁也不许抢。”

张怀笙看他一眼，沉声道：“人要是抓了活的，先给你。但你不能弄死他。我要从他嘴里再挖点东西。挖完了，你再恨，也得给我忍到那个时候。”

孙二虎咬着牙：“我听你的。可你不能把他放走。”

“放不了。”张怀笙站起身，把那张图折好，往灯上一燎。纸着火，一下一下卷起来，把屋里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红的。她看着那团火，轻声说：“罗三刀这人，横竖都得留在草原上。”

火灭了，屋里又暗下去。风从破墙外吹进来，把马灯吹得晃了晃。三个人先后起身，散了。马蹄声朝三个方向离去，像三支箭射向夜色深处。

张怀笙最后一个出来。她站在仓房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天阴得紧，星子没一颗。赵顺从暗处牵来马，她接过来，翻身上鞍。

“四小姐，咱们回哪儿？”赵顺问。

“回小院。”她勒了勒缰绳，“我今晚不睡，你把吴二全和郑豹给我叫来。我要亲自交代他们，进了白音忽热，第一句话怎么说，第一眼先看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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