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盲眼汉子独闯省城，他...

晨雾湿冷，沾在脸上，带着土腥味。

顾峥扶着木杖，在院门外站了片刻，侧耳听着院里的动静。

直到确认没有惊醒任何人，才迈开步子。

脚下的石子路凹凸不平，他走得很稳。

水渠里的水流声在左前方，哗哗作响，这是他辨认方向的第一个标记。

他顺着水声往前走了几十步，磨坊那边传来大木轮转动的沉闷声响，那是张大爷家在准备磨第一锅豆浆。

声音从右后方传来，他根据两个声音的夹角，校正了自己前行的路线。

一辆拖拉机突突突的从远处县道的方向开过来，声音由远及近。

他立刻停下脚步，贴着路边的矮墙站定。

等拖拉机经过，他才重新迈开步子，根据声音，校准了自己与县道的夹角，朝着前方走去。

去县城的小客车到站时，车上已经坐了几个早起赶集的村里人。

售票员探出头，看见拄着盲杖、独自一人的顾峥，皱了下眉头。

“哎，同志，你一个人？”

售票员上下打量他。

“家里人呢？这眼睛不方便，可不能自己乱跑。”

顾峥想要上车，售票员赶紧摆摆手，准备关车门。

“你一个人不能上车，万一路上出点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顾峥从旧军装的内袋里掏出折叠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军残证，这是省军区附属医院的住院通知。”

“去县长途站，赶六点去省城的头班车。”

接着，他又补充道：

“到了省城，军人服务台会有人接。我坐前排，不用照顾。”

售票员愣了一下，将信将疑的接过那两张纸，借着车里的灯光看了看。

红色的印章很醒目，她的态度立刻变了。

“原来是军人同志……快，快上车。”

她扶了顾峥一把，把他引到驾驶座后面的第一个位置。

“你坐这儿，稳当。”

县长途站里人声鼎沸。

南来北往的旅客扛着大包小包，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广播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顾峥用盲杖贴着墙根，一步步往前挪，凭着声音躲开一个个横冲直撞的旅客。

“……前往省城的601次班车，将于六点整开始检票，请持有车票的旅客到三号检票口排队……”

广播里的女声响起。

顾峥立刻转身，循着声音的方向找到了军人优先窗口。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到他蒙着眼睛的黑布，态度很客气。

“同志，请出示您的证件。”

“票还没买。”

顾峥把林清风的来信和医院通知单一起递进去。

“我需要补办一张无陪同伤残军人乘车登记。”

姑娘核对着信上的编号，又在登记册上找到了对应的记录，点了点头。

“好了，三块二毛钱。”

顾峥刚从口袋里摸出钱，旁边就凑过来一个男人，压低了声音。

“兄弟，去省城啊？票紧张得很，我这正好有张退票，五块钱给你，省得排队。”

顾峥没理他，把三块二毛钱递进窗口。

那人不死心，笑了一声：

“你看都看不见，还能摸出票的真假？”

他说着，手就朝顾峥递钱的手伸过去，嘴里还在念叨：

“我这可是好位置，你一个瞎……”

话音未落，顾峥手腕一翻，避开了他的手。

也就在这一瞬，他感觉到另一只手极快的在他口袋边上摸了一下。

顾峥不动声色，另一只手已经从窗口里拿到了刚打出来的车票。

他把票收好，突然转向窗口里的姑娘：

“同志，这个人刚才在我口袋里摸了一下，好像掉东西了。”

票贩子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跑。

顾峥的盲杖看似随意的轻轻一横，正好挡在他的脚前。

票贩子被绊了个结结实实的趔趄。

旁边值班室的门开了，一个民警走了出来。

“干什么的！在车站闹事？”

顾峥把手伸进口袋，果然，原本放在里面的两角零钱不见了。

“警察同志。”

他朝向脚步声沉稳的方向。

“我钱掉了。”

没过几分钟，被顺走的两角钱就回到了顾峥手里。

他拿着带油墨香气的车票，用手指摩挲着，上面有清晰的钢印和整齐的齿孔。

“谢谢。”

他对窗口里的姑娘说。

长途站的钟楼敲了六下。

钟声沉闷，传遍整个车站。

顾峥站在三号检票口的长队末尾，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去往省城的车票。

他只要现在转身，坐上来时的那趟小客车，还能在唐乔醒来之前，悄无声息的回到那个院子。

然后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去省城的，检票了！”

检票员的声音传来。

顾峥最终还是迈开了腿，一步步跨上车门。

班车启动，缓缓驶出车站。

售票员拿着本子走过来。

“同志，到省城要联系家人接你吗？给个地址和姓名，我帮你登记。”

顾峥摇了摇头。

“不用。”

“到了之后，麻烦你帮我联系军人服务台，或者打这个电话找林清风医生。”

他报出了林清风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售票员记了下来，没再多问。

顾峥靠在椅背上，脸朝着窗外。

他什么也看不见，却好像能看见张家村的方向，看见那个粮仓院子。

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压在了省城那间手术室里。

……

“嗒嗒嗒……”

粮仓大院里，第一遍上工的铃声响了。

唐乔被这阵急促的铃声惊醒，在床上翻了个身，下意识的伸手往旁边一摸。

一片冰凉，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睛猛的睁开。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半边被褥整整齐齐，已经没有了一点温度。

她坐起身，目光扫过房间。

墙角，那根熟悉的木杖不见了。

挂在墙上衣架的那件旧军装也不见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唐乔的心往下一沉。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快步冲向外屋。

木门被她一把推开。

清晨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她的视线定格在屋子中间那张旧木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

杯子下面，压着几张纸和一个熟悉的花布包。

唐乔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走过去，看到最上面那张纸条上的几个字。

“我走了，勿寻。”

纸条下面，是装着二百多块钱的旧花布包。

再往下，是一份离婚申请。

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作坊、存款、房子，所有的一切都归她。

而顾峥，几乎是净身出户。

落款处，顾峥的名字写得有些歪斜，但旁边的红指印却按得清晰。

唐乔的视线最后落在那个被抽空了一半的胶片袋上。

里面顾峥的所有病历，还有那封最关键的林清风来信，全都不见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浑身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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