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天亮了，就该走了
唐乔的目光，停在顾峥垂在身侧的手上。
他右手的大拇指边缘，还沾着一圈没有擦干净的红印泥。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们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神却锐利的扫过两人。
李铁柱的肩膀一抖，嘴巴张了张，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峥却很镇定。
他侧身不着痕迹的挡住李铁柱，摸索着将桌上一张写满字的纸推到唐乔手边。
“睡不着，就叫铁柱过来，是让他帮我把去南方的路费和开销，按不同路线提前做了个分档。”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一个人出门，钱不能都放在一处。”
唐乔狐疑的拿起那张纸，上面列着从县城到羊城，火车硬座、卧铺的票价，还有招待所的预估开销。
每一笔都做了高低两档预算，条理清晰。
连可能会遇到的突发状况，都预留了备用金。
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跟她下午盘算的数目几乎分毫不差。
她心里的疑惑被详实的账目冲散了些，但视线还是落回顾峥的拇指。
“这红印子哪来的？”
“白天在百货结账，人多手杂，盖章的时候没擦干净，不知道在哪蹭的。”
顾峥的回答滴水不漏。
唐乔白天确实在百货盖过章，她皱了皱眉，没再追问。
顾峥搭在李铁柱肩上的手微微用了点力，重重按了一下。
李铁柱浑身一震，把已经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闷着头，不敢看唐乔。
唐乔确实累了。
连着赶了几天车，又在省城百货耗了一整天，铁打的人也有些撑不住了。
她坐回椅子上，伸手揉了揉发僵的后颈，开始就着顾峥列出的单子核对南下的路线。
“铁柱，你先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你跑一趟大队开证明。”
顾峥支开了李铁柱。
李铁柱看了看唐乔，又看了看顾峥，最终转身回了自己屋。
屋里只剩下顾峥和唐乔两个人。
唐乔正低头看着羊城的地图出神，肩头忽然一沉。
“别动，脖子都僵了。”
顾峥少见的主动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他的手掌带着温热，手指带着常年握着木杖留下的薄茧。
凭着手感，他找到了唐乔肩胛骨旁边最僵硬酸痛的那块筋结，力道由轻到重，缓缓按压揉开。
唐乔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索性靠在椅背上，把手里的羊城采购点名录和地图摊开，一项一项念给顾峥听。
“叶志远给了三个地方。一个是羊城国营纺织一厂的仓库，拿介绍信可以直接提货，但价格高。”
“第二个是西平码头的大棚，都是出口退单的余料，价格便宜，但是好坏掺杂，得自己淘。”
“还有一个是黑市，叫十三行，他说那里什么布都有，就看你有没有胆子和本事拿。这个地址是私人的，在城南，得看运气。”
顾峥的手法很专业，唐乔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他怕她再问一句，怕她发现桌子底下那封已经写好的离婚申请。
只能用力的按着，希望她能舒服一点，舒服到能睡过去。
听完唐乔念的内容，顾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想到三个点，你听听。”
“首先，现金和汇票分开放，贴身带一半，剩下的缝在行李夹层里，不要放在一个地方。”
“然后码头看大货，不能只看外面的样品，得从他们封好的包里，随便抽一捆出来当场验。”
“火车站交接，除了核对件数，还得称重，防止路上被人调包，缺一两都不能收。”
唐乔的笔尖在蓝皮本上迅速记着。
他说的这几条，全是她没想到的细节。
是跑江湖的经验，也是部队里用命换来的规矩。
“记下了。”
她合上账本，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灯光下，他蒙着眼睛的黑布显得格外扎眼。
“等我四天。”
唐乔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从南方一拿到面料，就改道直接去省城。等我回来，就陪你去找林清风。”
“四成机会，也得做。生意少做一批还能补回来，你这双眼睛，不能再拖了。”
顾峥给她揉肩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她骨骼的纤细，也能感觉到她话语里不容置疑的决心。
有那么一刻，他几乎就要把离婚申请的事讲出来。
但最终，他放弃了坦白的机会。
他不能再让她为了自己，把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一再压缩。
只有他先走，她才能没有顾虑的往前冲。
唐乔没察觉到他的异样。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顾峥手术专用”六个字。
她把今天从百货结来的二十六块八毛钱，连同她之前攒下的个人分红，一共三百五十四块三毛，小心的放了进去。
“还差二百四十五块七毛。”
她自言自语，把信封封好，郑重的放回抽屉最里层。
“这次去南方，我把省下来的设计分成补上，肯定能凑齐。作坊的公账，一分钱都不能动。”
……
夜深了。
唐乔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她太累了。
顾峥在黑暗里静静的听着她的呼吸声。
接着伸手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就在他准备抽回手的时候，唐乔在睡梦中忽然动了一下，无意识的扣住了他的手腕。
“等我……回来……”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
“……一起去省城……”
顾峥的身体僵住了。
他停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唐乔已经再次睡熟，才用轻微的声音低低的应了一声。
“好。”
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村子里的公鸡打鸣声隐约传来。
顾峥确认唐乔睡得很沉，才缓缓起身。
他没有开灯，凭着记忆穿上那身旧军装，将自己的病历、军残证和林清风的来信贴身收好。
然后，他走到外屋的桌边。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了那封已经按好手印的离婚申请，那个装着二百多块钱的花布包，还有一张写着“我走了，勿寻”的纸条。
他把这三样东西，一起压在了桌上的搪瓷杯下面。
院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锁舌被他的手指轻轻托起，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顾峥扶着木杖，最后回头，用蒙着黑布的脸朝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然后跨出了门槛。
院门，被他从外面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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