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这封离婚申请，是他最...
夜深了，院子里的虫鸣都歇了下去。
顾峥在黑暗里小心的将粗棉线绷直，压在了空白信纸上。
他想用这根线当尺子，至少让字别歪到天上去。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刮擦的声响。
他凭着多年的书写记忆，一笔一划的写着。
写完几个字，他停下来，用指腹轻轻的触摸。
纸面被划破了，起了毛边，他却摸不到字迹的凹痕。
墨水干了？还是自己根本没写在纸上？
他换了一张纸，又试了一次。
结果还是一样。
他攥紧了手里的废纸，纸张发出折皱的声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猛的松开手，僵在原地，侧耳听着里屋的动静。
唐乔的呼吸依然平稳。
他靠在桌边，胸口起伏，最终承认只靠自己，连一封像样的文书都写不出来。
他收起东西，凭着记忆，一步步摸索着穿过院子，停在李铁柱的房门前。
他抬手敲了敲门板，压着声音。
“铁柱。”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门很快就开了。
“连长？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李铁柱的声音带着睡意。
顾峥把他拉到门外，避开正对院子的方向。
“找你帮个忙，帮我写封信。”
“行啊，写啥？我马上去拿纸笔。”
李铁柱一口答应。
“不是普通的信。”
顾峥的声音更低了。
“是离婚申请。”
李铁柱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声音都变了调。
“啥？连长你说啥？离婚？你跟嫂子……”
“小声点！”
顾峥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别让其他人听见了。”
“连长，你是不是糊涂了？嫂子为了你的眼睛，连南方的生意都推了，她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跟她离婚？”
李铁柱急了。
“正因为她对我太好了。”
顾峥松开手，转过身去。
“天亮前必须办完，你只管照我说的写，一个字都别改。”
回到外屋，李铁柱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
灯光昏黄，顾峥能感觉到那片光晕带来的暖意。
他搬了条凳子，守在通往里屋的门帘前，听着唐乔的呼吸声。
“开始吧。”
李铁柱拿起笔，手却有些抖。
“申请人，顾峥，男……”
他按照公社离婚申请的格式，逐字逐句的口述。
李铁柱写到一半，笔停了下来。
“连长，这事不能这么办，等天亮了，你和嫂子当面说清楚……”
“写。”
顾峥只说了一个字。
李铁柱看着他笔挺的身影，叹了口气，只能继续往下写。
“写完了，你念一遍。”
李铁柱只好把写好的内容又逐句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下面写财产。”
顾峥接着说。
“家里现有的所有现金，都归唐乔同志所有。”
“我们夫妻二人名下，在乔峥服装加工点的所有应得分红，也全部归唐乔同志所有。”
“东巷那个青砖小院的使用权，归唐乔同志所有。”
“我个人名下的所有工具、零件，全部留给唐乔同志。”
李铁柱听得手心直冒汗，笔都快握不住了。
“连长！你这……你这是要把自己掏空啊！东西都留下了，你以后吃啥喝啥？”
“我还有手有脚。”
顾峥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继续写。”
“乔峥服装加工点的机器和公账，属于集体财产，任何人不得以我们离婚为由，进行挪用或分割。”
“过去若有未查清的个人债务，由我顾峥一人承担。”
李铁柱彻底写不下去了。
“连长，你这是要去哪儿？你别吓我！”
“按我说的写。”
顾峥的声音里带上了不容抗拒的命令。
写完财产分割，顾峥摸索着从怀里掏出旧花布包。
他解开布包，凭着纸币不同的折法和大小，将里面的钱一点点分开。
“你帮我数数，对不对。”
李铁柱凑到灯下，看着他手里的钱，眼眶都红了。
“顾建国还的二十块，你退伍的补助，加上零零碎碎的，一共是二百六十八块四角。”
顾峥从里面摸出几张票子和几个硬币，仔细算了一遍，揣进自己口袋。
剩下的，他重新用花布包好。
“连长，这钱不能留啊！你手术还差着押金呢！嫂子就指着这钱给你治眼睛！”
李铁柱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走了，她就不用再为我的眼睛奔波了。”
顾峥把花布包推到李铁柱面前。
“她可以去南方，去更远的地方，不用再被我这个瞎子拖着。”
最后是签名。
“笔给我。”
李铁柱把笔递给他。
顾峥左手摸着纸张的边缘，右手握着笔，凭着肌肉记忆写下自己的名字。
“能看清吗？”
“能……就是有点歪。”
李铁柱的声音闷闷的。
顾峥又伸出右手拇指，在红色的印泥盒里用力按了一下。
冰凉湿润的触感传来。
“位置。”
李铁柱抓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的拇指，按在了签名的旁边。
“连长，你真不后悔？”
顾峥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铁柱以为他改变主意了。
“把剩下的东西整理一下。”
顾峥开始收拾自己那几样简单的行李，主要是病历和一些证明文件。
一张纸从胶片袋里滑了出来，落在地上。
“这是什么？”
李铁柱捡起来，就着灯光看了一眼。
“是……是嫂子写的计划。”
他把纸凑近灯火，念了出来。
“顾峥手术康复计划……上面写着，南方行程，全部排在手术康复之后。预估复查一周，住院两周，照料一个月……”
“连长，你听见没有！嫂子她根本没想过要丢下你！她把你的事排在最前面！”
李铁柱激动的把那张纸递到顾峥面前。
顾峥没有接，只是静静的站着。
这些，他一直都知道。
可她越是这样，他心里的那份愧疚和无力感就越重。
他不能让她为了自己，放弃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他从那堆病历里，抽出了手术通知单、军残证和林清风的来信，小心的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另外拿张纸，再帮我写几个字。”
李铁柱含着泪，又铺开一张纸。
“我走了，勿寻。”
写完，顾峥让他把那张纸条，连同那个装着二百多块钱的花布包，一起压在离婚申请书的下面。
“铁柱，这件事，你必须替我保密。”
顾峥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
“至少在我上车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她。”
李铁柱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就在两人收拾桌上的纸笔时，旁边的一条长凳被不小心碰了一下。
椅脚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轻响。
两人同时一僵。
不一会儿，里屋的门帘被掀开。
唐乔披着衣服，睡眼惺忪的走了出来。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们在干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油灯下僵住的两个人身上，最后停在了顾峥垂在身侧的手上。
他右手的大拇指边缘，还沾着一圈没有擦干净的红印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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