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闲话比刀子还伤人

县百货大楼的卷帘门“哗啦啦”的往上抬，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唐乔扶着顾峥，绕开门口刚卸下的一堆杂货，径直往里走。

采购办公室在二楼，楼道里堆满了等着入库的纸箱子，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

顾峥停下脚步，盲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点，找到了东侧一根廊柱。

“我在这里等你，你去办手续。”

唐乔看了看拥挤的楼道，点了点头。

“行，我速战速决。”

她松开手，独自一人挤过纸箱，快步上了楼。

采购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他正对着一沓单子发愁，看见唐乔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小唐同志来了啊。”

唐乔开门见山，将申请单推了过去。

“主任，我来取加工点稳定供货证明，顺便把上次的费用结一下。”

主任拿起那张申请单，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又放下了。

“这个证明……有点麻烦。”

他叹了口气，慢悠悠的说：

“上次那个月容假裙子的事，影响很不好，虽然最后查清了，但毕竟在咱们百货闹了一场。这个稳定供货的章，我暂时不好盖啊。”

唐乔没说话，从布包里拿出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摊在桌上。

县工商局盖了红章的案件受理回执。

百货自己出具的、由方红英签字的真假春晓裙鉴别单。

省百货三天试卖七十五件，零退换的销售总账页。

“主任，按规矩，拒办要有拒办的理由，您得在申请单的拒办栏里写清楚。”

唐乔的声音响起，字字清晰。

“您是写‘因百货自身鉴别失误’，还是写‘因工商局立案无效’？您选一个，我拿着去找百货的经理复核。”

主任的脸一下就僵住了，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

这个责任，他哪一个都担不起。

他憋了半天，终于抬手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方红英！去，去仓房把采购公章拿过来！”

楼下的廊道里，顾峥安静的靠着廊柱。

他能听见二楼办公室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能听见搬运工粗重的喘气声，还有顾客们逐渐多起来的交谈声。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方红英。

顾峥没有动，他听见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跟在方红英旁边。

“方组长，我可听说了，你们柜台那个唐老板，本事大得很，连南方来的港商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方红英的声音带着点无奈。

“可不是嘛，那姑娘有魄力。”

那个女人啧啧了两声，压低了声音，话语却更清晰的钻进顾峥的耳朵里。

“人是厉害，就是可惜了。长得那么好看，本事又大，配个瞎子，这后半辈子可怎么过哟。”

“要我说，那个港商一表人才，跟她站一块儿才叫登对呢。”

方红英似乎想制止，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行了，别瞎说……唉，也是，她走得太快了。”

南方来的港商。

这几个字，让顾峥握着盲杖的手指收紧了。

他认出了方红英的声音，也从这几个字里，听出了叶志远的名字。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的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旁边卸货坡道的阴影里。

“哎，同志，当心点！后头有车！”

一个搬运工推着板车从他身边经过，顺口提醒了一句。

“你这眼睛不方便，家里人可得看紧点。”

搬运工的话没什么恶意，却像一根针，扎进了顾峥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需要被看紧。

需要被照顾。

他听见方红英的脚步声又从二楼下来，从他藏身的廊柱前经过，返回布料柜台。

他本可以走出去，告诉她，作坊的机器是他带着人修好的，运输车队的路线是他用沙盘一遍遍推演出来的。

连省城那份差点坑了唐乔的合同，也是他听出了里面的陷阱。

可他只是更深的退回了阴影里，一动不动，任凭对方以为这角落里空无一人。

他亲手关上了那扇可以解释的门。

二楼办公室里，唐乔看着主任在证明上盖下红章。

她没急着收，手指点在旁边一本旧的登记册上。

“主任，这上面关于我们加工点‘存在仿冒争议’的备注，麻烦您划掉。事实已经清楚了，这个记录不能留。”

主任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划了两道粗粗的横线。

唐乔这才把证明收好，又拿出另一张单子。

“还有上次现场改衣的劳务费，一共二十六块八毛，按照协议，今天一并结清。”

钱货两讫，唐乔拿着盖了章的证明和一小沓零钱，转身下楼。

她一眼就看到了廊柱阴影里的顾峥。

“办好了。”

她快步走过去，把证明塞进贴身的布包里，又把刚到手的二十六块八毛钱塞进顾峥的手心。

“加上这笔钱，你的手术押金又近了一步。”

她拉起他的手，快步往外走。

“时间不等人，我明天就坐特快去羊城，四天之内肯定把布料运回来。你留在县里，等医院的复查通知，这是最快的法子。”

顾峥的手指动了动，把那二十几块钱攥紧。

他感觉到了钱币的棱角，也感觉到了手心传来的属于她的温度。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没有提刚才听见的那些话。

回到粮仓大院，天已经暗下来。

唐乔顾不上吃饭，就着昏暗的灯光，把叶志远给的那些地址和账本摊了一桌子，开始计算这次南下采购所需的额度和路线。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笔，都通向一个更广阔的未来。

顾峥坐在外屋的板凳上，安静的听着。

直到里屋的灯熄了，唐乔的声音也停了，他才听见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虫鸣都渐渐稀落下去。

他站起身，摸索着走到墙角的那个旧木箱前。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箱盖被缓缓掀开。

他的手指在箱子里摸索着，越过那些熟悉的工具和零件，最终停在了一沓空白信纸上。

他抽出一张，又摸到了那盒红色的印泥和一支旧钢笔。

最后，他从旁边的针线笸箩里，抽出了一根纳鞋底用的粗棉线，小心翼翼的将它绷直，压在了那张空白的信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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