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活的更麻烦
深潜器上浮用了整整一小时。
出水的时候,舱壁外全是冰碴,吊臂把人拉上来,四个人爬出舱口,脸上都冻得发白。
陆远没去换衣服,直接进了船舱。
于晚晴在走廊里等着,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擦脸。”她说。
他接了,擦了两下。
“底下怎么样?”
“看见门了。”
“门开了吗?”
“没开。”陆远把毛巾放下,“听见一个声音。”
于晚晴看着他。
“陆小雨的。”
她的手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她在门里说话。只有我听见。”陆远说,“她说,哥,别进来。它已经把你梦里的钥匙偷走了。”
于晚晴慢慢走到铺位边上,坐下,坐得很稳,手放在膝盖上。
“它偷了你的梦。”她说。
“对。”
“你上次在深海晶体里,看见了桂花树,看见了我。”她说,“它知道。你最深的钥匙是家。”
陆远点头:“所以它要引我进去。用我梦里那扇家门,把门打开。”
“你不能再下去了。”
“我不下去,会有别人下去。”陆远说,“它会一直等。等到下一个能做梦的人。”
于晚晴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指甲掐进他手背。
“那就让别人下去。”
“别人下去,一样会做梦。”陆远说,“谁都有家。谁都有想见的人。它挑得出来。”
舱门被推开。
王凯旋闯进来,外套还没换,脸上的冰碴子化了一半,往下淌水。
“我有个主意。”他说。
“说。”
“别等了。我们直接把整个冰架炸了。把门埋了。我看它怎么开。”
张大川跟在后面进来,听见这话,把门关上:“炸冰架?”
“对。炸药我们有。船上带了。”
“炸了冰架,海平面要涨。”张大川说,“沿岸全得淹。这冰架有多大你算过没有?”
“多大?”
“两百多公里长。”张大川说,“你炸一个口子,整片跟着崩。崩下来,水全往南推。”
王凯旋噎住,他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坐在箱子上不说话。
蒋旭从后面挤进来,手里拿着磁带机:“我同意老张。不能蛮干。炸了冰架,门不一定关,麻烦先来一堆。”
“那你说怎么办?”王凯旋问。
“得找到它的开关。”蒋旭说,“它靠冰震发报。冰震有源头。源头就是它的电源。找到电源,切断。比炸冰架省事。”
“源头在哪儿?”
“还在查。”蒋旭说,“信号从门里出来,但振动源在门外面。可能藏在平台底下,也可能在井壁里。”
“多久能查到?”
“明天。无人艇再下一次,带探地雷达。”
陆远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看着地面。
于晚晴抬头看他:“你在想什么?”
“想它为什么说话。”
“它不是想让我开它。”陆远说,“它想让我恨它。”
舱里安静下来。
“它偷我的梦,说陆小雨的话,让我急,让我怒。”陆远说,“我越恨它,越想砸门。一砸,门就松。它要的就是这个。”
王凯旋站起来:“那怎么办?忍着?”
“忍着。”陆远说。
“忍到什么时候?”
“忍到我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它为什么急。”陆远说,“蒋旭说,它敲门的间隔在缩短。它在催。它催什么?”
蒋旭把磁带机放在桌上:“我一直在想这个。它要是稳坐钓鱼台,不用催。它催,说明门那边在动。”
“谁在动?”
“赵北辰。”陆远说,“他在前门。蜂鸟在后门。两扇门通着。他要是动手了,蜂鸟这边就会有反应。”
张大川拍了一下大腿:“所以它在两头挨打?”
“可能。”陆远说,“也可能它在演戏。故意让我们以为赵北辰在动手,好让我们抓紧下去。”
蒋旭摇头:“不像演。冰震的节奏乱了。乱得不规律。演的话,节奏应该更整。”
陆远沉默了很久。
舱外传来破冰船的撞击声,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他抬起头:“明天我不下深潜器。”
王凯旋一愣:“不下?”
“我坐无人艇的备用舱。在井口待着,不下去。”
“那你干什么?”
“跟它说话。”
于晚晴抬起头看他。
“它不是想让我开它。它想让我恨它。”陆远说,“那我就去跟它谈谈。不带恨,不带怒,不带想砸门的心。”
“它能跟你谈?”王凯旋问。
“它能跟我说话,就能听我说话。”陆远说,“它偷了我的梦,说明它懂我的梦。懂,就能谈。”
蒋旭想了想:“你打算说什么?”
“先问它一句。”陆远说,“问它急什么。”
“它要是不答呢?”
“不答就等。它敲门的间隔越来越短,它比我们急。”
张大川把帽子摘下来,挠了挠头:“这法子听着悬。”
“悬也得试。”陆远说,“炸冰架不行,硬闯不行。剩一条路,就是谈。”
“谈崩了呢?”
“谈崩了再说。现在还没谈。”
王凯旋嘟囔:“跟一台机器谈。”
“它不是机器。”陆远说,“它长在门里,吃了晨曦族的光。它现在是活的。”
“活的更麻烦。”王凯旋说,“活的会骗人。”
“它一直在骗。骗了这么多年。”陆远说,“骗到我们以为太平洋是最后一扇门。这种对手,砸不死。得说。”
蒋旭把磁带机往桌上一放:“谈可以。但得留后手。我在井口布一组声学诱饵,它要是翻脸,我立刻用反向震动压它的载波。压不住多久,能给你挣几分钟。”
“几分钟够干什么?”王凯旋问。
“够他上来。”蒋旭说,“深潜器上浮第一段最快。”
张大川点头:“我把备用舱的电池换新。氧气多带两组。不下去也得留余量。”
于晚晴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船上。”
“我在井口等你。”她说,“我不下去。我就在上面。”
陆远看着她,没有马上答。
“井口有备用舱。”她说,“我坐那个。你下去,我看着屏幕。你要是不回话,我第一个知道。”
“上面冷。”
“我穿两套。”
“可能要等很久。”
“我等。”
陆远看了她一会儿,点头:“行。你在井口。”
她把手伸过来,他握住。
“明天。”他说,“明天我带它一句话下去。看它怎么答。”
“什么话?”蒋旭问。
陆远松开手,往舱门走,走到门口停下。
“我问它,你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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