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我需要你们的声音
潜水器的舱盖合拢时,密封圈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陆远拧紧锁扣,检查了一遍仪表盘上的数据。
氧气储量充足,推进器燃料充足,深度传感器正常。
他推动操纵杆,潜水器从母船底部的释放架脱离,缓缓沉入水中。
夜海如墨。
探照灯从潜水器前端射出,切出一条笔直的光路。
光柱穿透海水,照亮悬浮在水层中的海雪,像一场无声的雪在光柱里飘落。
那些细小颗粒在探照灯下反射出灰白色的微光,密密麻麻地向后掠去。
他打开通讯频道,声音在水下设备的处理下变得平稳略带回音:“母船,能听到吗?”
“能听到。”蒋旭的声音立刻接上,“信号稳定,清晰度正常。”
“别断线。”陆远说,“我需要你们的声音。”
“断不了。”蒋旭说,“线路我做了一主一备,主路断了备路自动上。”
“好。”
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凯旋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带着点粗重的呼吸:“我给你唱歌吧!老子唱歌可难听,你可别死太快!”
陆远笑了一下:“你唱什么?”
“《咱们工人有力量》。听过没?”
“听过。”
“那我唱了。”王凯旋清了清嗓子,真的开始唱起来。
节奏不对,调子跑得厉害,每一句都踩在让人意外的音上,但他唱得很用力,声音没有减弱的趋势。
陆远在驾驶舱里听完一小段,没有打断他。
潜水器的推进器发出稳定的低频振动,探照灯的光柱在前面持续展开。
他调整方向,对准海床上那处标记过的坐标,继续下潜。
“行了行了。”张大川的声音从频道里插进来,“所有导航数据已共享。你偏航我就把你拽回来。我盯着你的航迹线呢。”
王凯旋停下唱,问:“他现在偏了吗?”
“没偏。”张大川说,“但我要先说清楚,如果偏了,我会强制接管他的推进器,按原路线修正。那边海底地形复杂,人为控制误差太大。”
“听到了吗?”王凯旋冲着频道喊,“你乱开他就拽你!”
“听到了。”陆远说。
蒋旭接着开口:“我盯着你的心跳和氧气。你的心率目前六十二,血氧正常。按你现在的呼吸频率,当前氧气储量足够支撑到下潜深度和返程节点。你死不了。”
“前提是你保持这个心率。”张大川补了一句。
“我知道。”
潜水器越过上一层海水的温度界面,水温开始明显下降。
探照灯的功率自动调高一档,光柱变得更亮,照见前方的水层开始出现成片的海雪。
他放慢下潜速度,让潜水器稳定穿过这一层。
“到深度了?”王凯旋问。
“还没。”蒋旭说,“还差一百二十米到上次的预定深度。”
“那他还能听到我唱歌吗?”
“能。”陆远说,“你继续唱。”
王凯旋没有客气,真的从头唱了一遍。
调子依旧跑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踩着他自己的节奏在往前走。
张大川没有说话,频道里只剩下王凯旋的歌声和潜水器推进器稳定的低频震动。
他没有打断他。探照灯的光柱照向前方,海床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
他降低推进速度,沿着上一次记录的通道向堡垒方向靠近。
建筑物的剪影逐渐从黑暗中显现,比记忆里的模样更安静。
破损的防爆门仍定格在原来的位置,门缝边缘覆着一层薄薄的沉积物。
他关闭了推进器,让潜水器依靠惯性滑行,停在防爆门前五米处。
他解开安全带,拿起舱内的装备袋,深吸一口气,拉开舱盖。
海水涌进来包裹住他,压力在瞬间压紧潜水服。
他打开主灯,光柱切开暗色海水,照亮建筑物表面的痕迹。
他没有带破拆队。
他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圈逐渐消散的气泡。
“我已经到防爆门前了。”陆远说。
“收到。”蒋旭的声音平稳,“晶体波动没有异常,你还有足够时间。”
“门缝里的蓝光比上次亮了一些。”陆远说,“它在往外面渗。”
“别直接接触那道光。”张大川的声音插进来,“我上一次采样的数据显示,那道蓝光的物质结构和黑水同源。它一直在尝试往外部扩散。”
“明白。”
他伸手探进潜水服内袋,摸了摸那枚灵晶徽章。
徽章温热,像一直有人将它握在手里。
紫微贴在内袋的另一侧,维持着稳定的热度。
两样东西都没有异常,带着它们潜入这层海水,像带着一团随身的光源。
他取出一根密封焊条,固定在腰间的工具挂扣上。
张大川给他的高温密封胶装在潜水服侧袋里,按压式的喷嘴已经旋开到位。
他检查完毕,将主灯切换成固定光,对准那扇破损的防爆门。
光柱落在门面上,门缝里那道幽蓝的光在灯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它像感知到了外部的变化,缓慢地调整着流动的方向。
“晶体波动有小幅上升。”蒋旭说,“你的位置附近出现了微弱的活动特征。”
“什么方向?”
“门缝内部。整体上没有向外扩张的迹象,但在朝你的方向移动。”
“距离?”
“不到三米。”
陆远调整呼吸,将紫微从内袋中取出,握在手中。
紫微的光芒在水中散开,照亮了周围一片海水。
他带着紫微和那枚温暖的徽章,游到那扇破损的防爆门前。
门缝深处透着幽暗的蓝光,像一只从未合拢的眼睛。
他伸手贴在门面上,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周围的海水安静下来。
“蒋旭。”
“在。”
“从现在开始,每三十秒报一次晶体状态。”陆远说,“如果它开始加速,你不用问我,直接启动母船上的应急预案。”
“明白。”蒋旭说,“你进去之后,通讯可能会被干扰。我这边会保持监听。”
“好。”
他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掌依然贴在门面上,感受着金属表面传来的低温。
门缝中的蓝光在他手掌的温度下微微闪动,像在回应。
他推门,破损的门扇在液压装置残余的压力下缓缓向内让开一条缝。
蓝光从门缝中涌出,包裹住他的身形,他像走进一场下了一百年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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