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出去你就听不到了
通道里回响着他们重叠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闷。
陆远背着于晚晴跑在最前面,他的呼吸稳而重,每一次落脚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她的手臂搭在他肩上,力道很轻,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开的风。
他把她往上颠了一下,让她的身体贴得更稳,然后迈步冲出去。
王凯旋和张大川断后。
王凯旋的斧头横在胸前,脚步倒着走,目光扫过身后每一处黑暗。
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前方,又立刻把视线压回后面。
张大川端着切割枪,枪口压低,走在最后面。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走在前面的陆远,只是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始终卡在队伍末端。
岩石碎块在脚下滚动,陆远的靴底每一次落地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通道的宽度时宽时窄,他侧身穿过一处窄口时,肩上的重量微微晃了一下,他立刻稳住,用手肘抵着石壁撑了一下,继续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来调整姿势,只是保持速度往前。
于晚晴趴在他背上,呼吸轻浅。
她的声音从近处传来,压得很低,像怕打扰到什么:“别跑那么快。我有点晕。”
陆远没有停步:“别睡。听我说话。”
“你说话太慢了。我给你唱个歌吧。”
“你别唱。”
“唱一首,就换你说话快一点。”她真的唱了。就是那首桂花歌。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气口跟不上,有些音调落在低处,可每个字都没有走形。
她唱到第五句时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又继续往下唱。
陆远没有打断她。
他的脚步踩在地面上,节奏没有变,但那首歌的每个字都落在他心上,像滚烫的油溅在水面,发出无声的响动。
王凯旋在后面追上来几步,声音发哑:“嫂子,你省点力气!出去再唱!”
于晚晴笑了一下,声音被颠得有些散:“出去你就听不到了。”
“闭嘴乱说!”王凯旋吼了一声,脚下没停。
她没有再答话。
歌声停了,她趴在他肩上,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呼吸贴着他的颈侧,逐渐变得更轻,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火柴。
陆远感觉那道气息贴着肩颈的皮肤滑过,温度在往下落。
他没有回头,他不敢看。
他只知道,自己还背着她。
背着她,往有光的地方跑。
一直跑。
脚踩过地面的碎石,跨过一道水沟,经过岩壁上的刻痕区,前方出现一丝光线。
他加快脚步,继续跑。不能停。
后面王凯旋的粗喘声和张大川的脚步声始终紧跟着,没有掉队。
通道尽头的亮光越来越近,那是人工灯管的冷白光线,从井口方向照下来。
光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把他们的轮廓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形状被拉得变形而扭曲。
陆远冲出洞口,光线刺眼。
他停了一下,于晚晴的手臂从他肩上滑落,被他反手扣住。
他把她往上重新背好,没有放下。
空气从这里开始变得湿润,带着海水的咸味。
母船底部的舱灯亮着,甲板上的脚步声急促而杂乱。
王凯旋跟着冲出来,喘着粗气,瞪着眼睛看向陆远:“嫂子的伤怎么样了?”
“上去再说。”陆远走向竖井底部的升降吊笼,把她放进笼里,自己也踏进去,“上。快。”
张大川扣好吊笼保险栓,按下了提升按钮。
钢索拉动吊笼,开始上升。
竖井里的灯光一级一级从眼前掠过,投射在笼壁上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影。
陆远蹲在她身边,把她的头扶稳,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手按在她伤口上方的绷带上。
于晚晴微微睁开眼睛:“还在跑吗?”
“没有。在升。”
“那挺好。”她说完这句话,又闭上眼。
陆远的手没有移开。
他感觉她的呼吸在绷带下方浅浅地起伏,速度在减慢,但没有停。
他让她的头始终靠在自己的肩窝里,用另一只手扶住她腰侧,不让她在吊笼晃动时滑下去。
“伤口处沾了那种黑色物质。”蒋旭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联络海岸线那边,最近的救援队二十分钟后到位。你能撑住这段时间吗?”
“能。”
“于医生呢?”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她合拢的眼睑:“她也能。”
吊笼继续上升,穿过最后一段竖井,停在甲板层。
王凯旋已经在上面等着,他伸手接过于晚晴,把她平放在甲板上的急救床上,又立刻退开。
林薇从操作台跑过来,手里拿着氧气袋和输液器,动作利落但没有慌。
船体外的天空已经泛出鱼肚白,海平面尽头有一条细窄的亮线正在变宽。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黎明前最后一点凉意,吹过甲板上站着的几个人。
王凯旋站在床尾,握着斧头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
他没有收斧头,也没有走开,就站在那里,看着床面上的人一动不动。
张大川坐在甲板边缘的系缆桩上,切割枪横搁在膝盖上,枪管朝向水面。
他没有说话,嘴唇紧抿着,线头在指腹间来回捻动。
风吹过他肩头那几条旧针脚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移开视线。
蒋旭的声音最后一次从通讯里传来,平稳但带着明显的克制:“船上的急救物资能用,救援队会接入他们的通讯频率。你们的位置我已经发送过去了。保持甲板灯全开,他们会以灯塔为参照接驳。”
“收到。”陆远说,“你回舱里休息。”
“我在这边等你们信号落地。”蒋旭说完挂断了。
通讯频道恢复安静。
甲板上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不急不缓,重复而均匀。
陆远站在床侧,视线落在于晚晴的侧脸上。
她的面色在灯下显出一点灰白,但呼吸已经稳定下来,从很轻的幅度回升到正常的节奏。
换气之间的间隔变得均匀,不用再盯着数,凭感觉就能判断它在持续。
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手指动了。
食指和中指屈了一下,又慢慢放松,像在确认什么。
陆远看到那只手在绷带边的位置上轻轻伸展开来,指尖朝上,似乎是在等他。
一瞬的停顿延长为几秒,他伸手握住那只手。
“船在晃。”她开口,声音低哑但没有走调。
“在晃。是海。”他说,“水很平。”
“那就好。”她没有更多的力气说下一个句,眼皮也还没有抬起来。
她的呼吸没有被对话打乱,节奏保持在同一频率上,她的手指有了些力量,扣在他的指节外侧,没有松开。
他没有移开那只手,他没有抽出。
甲板灯在他身后投下长而亮的轮廓,沿着床沿展开。
海平面上那道亮线逐渐变宽,光从远处漫过来,爬上船舷,爬上甲板,慢慢追上他脚下的影子。
王凯旋把斧头收进肩侧的绑带里,走到陆远身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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