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贴在眉骨上的掌心
医务舱的门关到一半,林薇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陆远,进来。”
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舱内空气闷热,带着一股消毒水和金属器械混合的气味。
船上的医生叫老郑,近六十岁,常年跟远洋科考船跑南海,处理过外伤、感染、减压病,见过的状况不算少。
他站在操作台边,手里捏着镊子,神色不好看。
他的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着无影灯的白光。
“伤口表面缝合没问题。问题在内部。”老郑把镊子放回盘里,指了指于晚晴肩头那道伤口,“那层黑水渗到肌肉层里了,普通的清创挤不干净。它像活的,会在组织间隙里缓慢移动。”
“能看出来它往哪个方向动?”
“向左肩锁骨方向。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动。”老郑停了一下,“体温已经三十九度八,还在往上走。如果用常规抗生素,对这东西有没有抑制作用,我没有把握。我没见过。”
“你以前处理过类似的物质感染吗?”
“没有。”老郑把手术盘推到一边,“我处理过海蜇毒素、珊瑚刮伤、深海菌群感染,没有一样和这东西性状相同。它不溶血,不化脓,不产生气体,单纯的肌肉层内移动。像有方向地在找一个特定的位置。”
陆远走到床侧。
于晚晴躺在床上,面色发白,嘴唇泛紫,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
她在无意识地发颤,肩头的绷带边缘渗出一丝暗色的液体,不是血液,颜色更深,带着一点粘稠的光泽。
她的一只手搭在床沿,指节微微蜷曲,没有力气握住任何东西。
他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颈侧,脉搏跳得又快又弱。
“她撑得住吗?”
“目前撑得住。”老郑说,“体温如果再往上走两度,就不好说了。”
他解开自己胸口的灵晶徽章,取下来,握在手心停了一瞬。
徽章表面的温度贴着掌心,微微发热。
他将徽章按在她的伤口上。
金光从徽章表面漫开,沿着伤口边缘扩散。
黑色的物质在接触到金光的那一刻像被烫到一样向内收缩,发出一丝极细的嘶响。
绷带边缘渗出的暗色液体停住了,向伤口深处退了一小段。
金光持续了几秒,黑水又往前探出一点,两股力量在伤口处对峙,谁也不让谁。
“这东西怕光。”陆远说,“但退得不彻底。”
“它能被逼退,说明有活性。”老郑把消毒过的弯盘重新打开,“有没有可能用持续的强光压住它的活性?”
“紫微可以。”陆远说,“但移动的紫微需要稳定接触点。”
他弯腰打开座椅旁的操作箱,从里面取出紫微。
他握住紫微,将它置于于晚晴的手背上。
紫微的光芒没有爆开,而是收束成一条极细极暖的溪流,从她掌心的皮肤渗进去。
光线沿着她手臂内侧缓慢上行,像一条发亮的河流在她的皮肤下方延伸,流过手腕,经过前臂内侧,最后汇入肩头的伤口附近。
金光与紫光在伤口处相遇,黑水在两道光芒的夹击下再次收缩,退出一段距离后停住,不再向前,也没有后退。
床侧的监护仪上,体温曲线跳动了一下,从三十九度八回落到三十九度四。
老郑看了一眼屏幕,没说话,把自己那份用过的镊子重新消毒,放到盘边备用。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继续翻阅航海医疗手册,但没有翻页。
通讯频道里传来蒋旭的声音:“陆远,陆小雨那边我试了所有备份链路。”
“结果。”
“全无。她的信号没有任何动静。我查了她的地址,她最后一条数据的发送锚点还在那枚晶体内部。没有新的信号产生。”
“有没有可能她换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方式?”
“有可能。”蒋旭说,“但按照晶体留存的数据体量推算,她在那里面待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要长。她的信号,有可能是被她自己截断的。她主动关停了自己和所有外部环境的连接。”
“为了不被追踪?”
“为了不暴露某样东西。”蒋旭的声音停顿了一拍,“她是自己断的。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陆远没有追问。
他压了压紫微的位置,让它更稳地贴在她的手背上。
光线在紫微与他手掌之间保持稳定流动,没有断,也没有弱。
老郑看了一眼时间:“她需要降温。我去拿冰袋和退烧药。”
“留药,冰袋缓一缓。”陆远说,“她的体温在往下走。”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退到操作台边坐下,翻着航海医疗手册,一直没有翻页。
他把手册合上又打开,最后还是放回原位,看向监护仪上的曲线。
入夜之后,海面极静。
船身的晃动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海浪声贴在水线以下,闷闷的。
王凯旋和张大川蹲在船尾的系缆桩旁边,各自捏着一根烟。
王凯旋点着后吸了一口,烟头在风里亮了一下,没有说。
张大川也没有点烟,他把烟夹在指间,来回捻着烟纸,看海面的方向。
王凯旋说:“嫂子没事吧。”
“远哥在守。”
“那就没事。”王凯旋把烟灰弹进海里,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遍,“那就没事。”
张大川没有回答。
两人继续蹲着,烟头亮了几下,熄了,又重新点着。
海面无声,连浪花翻卷的声音都压得极小,像整片海在屏住呼吸。
医务舱里,灯光被调到最暗。
紫微的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稳定而均匀。
陆远把她的手从她身侧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脸上,让她的掌心贴着他的眉骨。
她没有醒,但她的指腹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动了一下,沿着他的眉骨轻轻划过,像在辨认一件旧物。
“你唱完歌还没下台呢。不能走。”陆远说。
她没有醒,但她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那一层细纹,很快就平复了。
他没有移开她的手,维持着那个姿势,让她的掌心继续贴着自己的眉骨。
监护仪上的体温曲线已经回落到三十八度二,黑水在两道光芒的夹持下停止了移动。
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不再带着那种断续的颤音。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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